第331章 仓库夹层里的账本

第331章:仓库夹层里的账本

苏婉清把最后一摞书从板车上搬下来,胳膊肘蹭过车斗边沿,蹭掉一块干了的泥皮。七本书用麻绳捆了两道,绳结打在侧面,勒进书脊的布面里,压出两道发白的印子。她弯腰把书搁在工具棚门口的水泥台阶上,直起身时腰响了一下,右手撑住后腰缓了半秒。苗圃里没风,蓄水池的水面平得像块灰玻璃,映着棚顶草帘子的一角。

陈启明蹲在棚子最里头,把靠墙那排木箱挪开。箱子后面是一块三合板隔出来的夹层,板子受潮发了黑,边角翘起,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空隙。他用改锥把板子撬开一条缝,手伸进去摸了一圈,指头沾了灰,蹭在裤子上。“油布铺好了,书给我。”

苏婉清抱起那摞书走过来,膝盖顶开半掩的棚门,门板撞在墙上一声闷响。她把书递过去,陈启明一本一本往夹层里码,书脊朝外,码到第三本时苏婉清说等等,从布包最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封口,边角磨得起了毛,正面什么字也没写,背面有一道折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

“这个不是我放的。”苏婉清把信封翻过来又翻回去,手指捏了捏厚度,里面是几张纸,硬挺挺的。“书里夹的,我在图书馆处理旧书的时候一起收的,当时没细看。”

陈启明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是几页复写纸,蓝黑色的字迹,纸面有些洇,笔画边缘毛糙。第一页顶头写着“互助金收支”,底下分了三栏,日期、事由、金额。他翻到第二页,目光停住,三行字排在一起:八月十二,借贾家,一百五十块;九月廿三,借贾家,一百八十块;十月十七,借贾家,一百四十块。三笔合计四百七十块。每笔后面都签着名,落款日期下一式两份,复写纸的背面能看见印子,笔画压得很深。

签名是易中海。陈启明认得那个“易”字,日字头写得扁,下面勿字的一撇拉得很长,往左下角斜出去,和他在工会单据上见过的笔迹一模一样。他把三页纸摊在膝盖上又看了一遍,日期、金额、签名,没有涂改,没有缺页。

“这东西哪来的?”陈启明把纸重新叠好,塞回信封。

苏婉清靠在工具棚的门框上,门框的木头裂了一道缝,她用指甲无意识地去抠那道缝里的干灰。“图书馆旧书堆里,那批书是工会送来的,说是清理仓库腾地方。我翻的时候这个信封夹在《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和一本农业手册中间,当时只当是废纸,随手塞进布包了。”她顿了一下,手指从门框缝里缩回来,指肚上沾了灰,“今天搬书才翻出来。”

陈启明把信封放在油布上,没急着往夹层里塞。他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苗圃里没人,栅门关着,外头巷子安安静静,只有远处轧钢厂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落了地。他转回来,蹲下,把信封夹进那摞书最底下,又用油布把整摞书裹了一圈,四个角折进去压平。

“先放这儿,别跟任何人说。”

苏婉清看着他把夹层板重新合上,木箱挪回原位,箱脚在地面刮出四道浅痕。“易中海要是知道这个在咱们手里——”

“他知道也没用。”陈启明把改锥别回腰后的工具袋里,金属头磕在袋扣上叮了一声,“这是他的字,不是咱们伪造的。三笔借贾家,四百七十块,工会互助金是给全厂职工救急用的,不是给他易中海笼络人心的。”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灰在空气里散开,落在蓄水池沿上薄薄一层。“先放着,等他再动手的时候用。”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再问。她弯腰把地上的麻绳捡起来绕成一圈,绳头塞进圈里别住,搁在窗台上。窗台的水泥面缺了一角,露出里头锈了的钢筋头。棚外的向日葵叶子被风掀了一下,又落回去,叶背的灰白色一闪而过。

陈启明把工具棚的门带上,门栓插进孔里,铁碰铁响了一声。他站在门口停了两秒,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木箱,箱面上的灰印子还在,四道刮痕清清楚楚。苏婉清已经走到蓄水池边,蹲下来把早上泡着的苗盘捞出来,水从盘底滴答往下落,砸在水面上,一圈一圈散开,又平了。

“陈启明。”苏婉清没抬头,手在苗盘里拨了拨,拣出一根断了的根须,“你说等,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再伸手。”陈启明走过去,把蓄水池的进水阀门拧开半圈,水从管口涌出来,哗哗地冲进池子里,水面晃了晃,把映着的草帘子影子搅碎了。“他管着工会互助金,贾家那三笔借出去快一年了,一分没还。易中海要是真为贾家好,就该让贾东旭自己填借条,而不是用互助金顶。这事儿经不起查。”

苏婉清把苗盘码在池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水珠溅在泥地上,砸出几个小坑。“那贾家知道吗?”

“秦淮茹不知道。”陈启明关了阀门,水流声断了,池面慢慢静下来,“易中海不会让她知道。她要是知道了,以她的性子,早闹到厂里去了。易中海拿互助金填贾家的窟窿,图的是贾东旭给他养老,秦淮茹不过是顺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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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清没接话,弯腰端起苗盘往棚子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侧过身,目光从陈启明脸上扫过去,停在他沾了灰的袖口上。“你打算一直等?”

“不等还能怎么办。”陈启明把扳手从工具袋里抽出来,在手里掂了一下,铁柄凉丝丝的,“现在捅出去,易中海顶多退钱写检查,工会那边他自己就能圆过去。得等他再动,动得大了,这账本才有用。”

苏婉清推开门进了棚子,苗盘搁在木架上,盘底的水渗出来,在架板上洇开一片深色。她背对着门口说了一句:“那你自己当心,易中海在院里这么多年,不是白待的。”

陈启明没应声,把扳手插回袋里,拉上拉链。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是老王头趿着布鞋往苗圃这边走,鞋底蹭着土路沙沙响。他走到栅门前停下,手搭在门框上,探头往里看:“陈师傅,今儿还翻地不?”

“翻。”陈启明走过去把栅门拉开,门轴吱呀一声,“东边那块,昨天没翻完的接着翻。”

老王头应了一声,扛着铁锹往东边走,鞋后跟带起一小撮干土。陈启明站在栅门口,目光越过老王头的背影,落在巷子尽头。那边是易中海住的北屋方向,屋脊上的瓦松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支棱着,像一排没剪干净的指甲。他收回目光,把栅门虚掩上,铁门闩搭在扣上,没插死。

苏婉清从棚子里出来,手里多了一把韭菜,根上还带着湿泥。“中午烙盒子,你在这儿吃。”

“行。”陈启明接过韭菜,蹲在蓄水池边择,黄叶和泥块扔进池子里,浮在水面上打转。苏婉清回棚里和面,瓷盆磕在木架上的声音闷闷的,一声接一声。巷子里老王头的铁锹插进土里,翻上来一锹湿泥,泥块落在垄沟边,碎成几瓣。

陈启明择完韭菜站起来,腰酸了一下,他撑着膝盖缓了缓。水池里漂着的黄叶慢慢聚到角落,贴着池壁不动了。他看了一眼工具棚的方向,棚门半敞着,苏婉清在里面弯腰揉面,胳膊一推一收,影子投在棚壁上,忽大忽小。他收回目光,把择好的韭菜搁在窗台上,转身往东边地里走。老王头正蹲在垄沟边抽烟,烟头明灭了一下,灰落在泥里,风一吹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