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点着灰石城煤油灯的加急订单,是王都来的第一封——要的既不是钢,也不是煤,偏偏是那盏能买进全瓦拉尼亚教堂的灯。艾德里克把订单压在案头,看了三遍,心里那根弦反而绷紧了。
灯不重要。重要的是灯背后那些人。
果然,订单落袋的第七日,巴德利一早来报,灰石城官道那头,来了整整一队车马。玄青车帘上缀着王都百合纹的,是王室的人;簇拥着走的,是穿锦袍、佩家徽的贵族;后头还跟着几辆没挂徽记的朴素马车,帘子捂得严实,一看就不是正经做买卖的商人。
圣克劳德的贵族考察团。艾德里克站在领主府阶上,望着那队车马扬起的尘土,来头不小。
老奴打听过了。巴德利压低声音,打头的是王室账房副手,来核铁路盈利的成色;当中几位,是当真带了钱袋想订灯的商号理事;可后头那几辆没挂徽记的——他顿了顿,连甘纳西的黑市线,都说摸不清底。
摸不清底,才是底。艾德里克收回目光,转身往铁锈河方向走,老巴,传话下去——今儿不摆官架子,咱们给王都的贵人们,办一场开放日。厂房全开,炉子全点着,账本全摊开。他们要查,就让他们查个够。
巴德利一怔:老爷,就这么……都给他们看?
看得见的东西,才骗不了人。艾德里克道,他们越是想挑刺,我越要把肚子剖开,让他们自己看清楚,这里头没有一根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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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放日的铁锈河工业区,比寻常更热闹了几分。
第一处,是轧钢车间。汽锤咚、咚地砸下去,把烧得通红的钢坯一下一下敲成笔直的钢条,火星四溅,烫得空气都发皱。考察团里几位锦衣贵族,没见过这场面,站在门口,被那股裹着铁腥和煤烟的热浪一冲,齐齐往后退了半步。
诸位大人,请看。艾德里克领着人走进去,指着那排钢条,这一炉钢,从铁水到成品,一盏茶工夫。要验分量、验硬度、验里头有没有砂眼,我都让人现给您量。质检的秤、游标、验锤,都在那儿摆着——谁不放心,谁自己上手。
打头那位王室账房副官是个老于世故的文官,闻言捋了捋须,果然真走到质检台前,亲手拿起一块钢条掂了掂,又拿游标卡尺量了量截面,末了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把目光移向第二处——煤油灯工坊。
第二处,就是那盏灯。
工坊里摆着一排点亮的煤油灯,暖黄的光从一盏盏琉璃罩里透出来,映得整间屋子亮堂堂的。几个商号理事凑过去,眼里的光几乎要烧穿那琉璃罩子。
可就在这时,人群里挤出一个人来。
那是个留着山羊胡、穿一件洗得发旧的墨绿袍子的中年男子,徽记磨得看不清了,挤到一盏煤油灯前,眯着眼盯了半晌,忽然开口,声音尖而刻薄:
斯特林大人,恕在下冒昧——这灯,看着是亮,可哪有魔晶灯亮?他抬手朝头顶那盏通体剔透、泛着幽蓝光的魔晶吊灯一指,魔晶灯一盏,照得满屋白昼。您这煤油灯,黄不拉几的,也敢拿去冒充照明?卖给教堂里那帮老修士,怕不是要让人摸黑念经?
这话一落,几个商号理事互相对视一眼,谁都没接茬。可空气里那股热乎劲,肉眼可见地冷了几分。
艾德里克没有恼,反而笑了。他朝奥列格一招手:老奥,把咱们那盏标定灯抬出来。
老铁匠应声,从后头搬来一盏特制的煤油灯,灯芯调得极高,琉璃罩擦得锃亮。艾德里克亲自划火点着,又命人把满屋的魔晶灯一盏一盏吹熄——只留那一盏煤油灯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