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决的第三天,铁锈河工业区的账房门口,堆成了一座山。
那不是煤山,也不是矿渣山——是信。火漆封口的、羊皮纸的、牛皮纸的、印着家徽的、只写斯特林总办亲启的。从晨光初透到日头偏西,马匹换了一拨又一拨,驮来的文书在桌案上叠了快有一人高,巴德利搬了三回,才勉强给它们腾出一片能落脚的桌面。
艾德里克立在窗前,望着账房外头那条还没干透的官道。一骑骑信使还在扬尘赶来,雪片似的,从圣克劳德、从沿线各镇、从瓦拉尼亚的地界尽头,往灰石城这道门槛上飞。
大人,巴德利把新到的一叠码好,声音里带着一点绷不住的热气,这才第三日,已经七十六份了。
记数。艾德里克头也没回,分三类。铁路配套优先,矿脉沿线商号其次,剩下的贵族订单按落地先后编号。
巴德利一愣:七十六份,全都接?
艾德里克这才转回身,在桌案后坐下,拿起最上头一封,拆开,扫了两眼,又放回去,全接,就是全砸。产能摆在那里,轧钢一条线、锻件一条线、煤油灯一条线,炉子一天转十二个时辰,能出的货就是那么多。
他拿起笔,在账本上画下第一条线:先排铁路配套。107 里铁路还在扩,矿脉配套工程没完工,这两样是王上盯着的、四十七家商号联名作保的——违约,就是砸招牌,比得罪一百个贵族都狠。
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一点:贵族的订单,按交货期限排,谁先到谁先得。给每位下单的贵人,回一封算盘信——告诉他,等多久、拿多少、每一炉钢的成本和利,一笔一笔算给他看。
巴德利捧着笔,迟疑道:贵人们……会耐着性子看账本吗?
艾德里克道,圣克劳德的贵族,最听不得的,就是别人比他多赚了。把账算清楚,他们才知道,这一炉钢,值不值得他们等。
说话间,账房外一阵马蹄急响,有人翻身下马,步子又急又重地闯进来。是管家手下一个专门跑王都线的小厮,满脸汗,手里攥着一封火漆没焐热的信:
大人!圣克劳德来的,加急——是戈登侯爵府的旗号。
艾德里克接过信,拆开,只读了一行,眉峰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侯爵大人问,他念着,声音平淡,能不能把他的钢,插到前面去——他要赶在入冬前,把庄园的暖房和车棚都换成斯特林钢。
账房里静了一瞬。巴德利道:侯爵是王都数得着的人物,得罪不得。
得罪不得,艾德里克把那封信搁回桌上,声音更平了,可也不能开了这个口子。排队的都插队,那排队还有什么用?
他起身,走到外头廊下。日头正烈,铁锈河工业区的烟囱在午后空气里吐着笔直的煤烟,轧钢车间的汽锤声隔着半里地,一下一下,砸得人心头发紧。他望着那片炉火没熄的厂房,忽然道:
去,把轧钢车间最新那份排产表,给我抄一张大字版,贴到账房门口。
大人,那是……
给排队的贵人看。艾德里克道,也让想插队的贵人看看——他的钢,排在第几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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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登侯爵的代表,是午后到的,一位穿戴极体面的书记官,身边还跟着个捧匣子的随从。匣子没盖严,露出半枚金灿灿的领章——是侯爵府的纹章,压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