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尔基奥没有进门。他站在领主府阶下那圈昏暗的灯影里,灰袍的边角沾着夜露,像一尊封了三百年的旧石像,等着来人先开口。
艾德里克立在门廊上,没让一步:面谈?就在这儿谈?
这儿挺好。梅尔基奥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天亮就要裁决,我没工夫陪你摆茶盏。艾德里克总办,我来,是给你我两边,各留一条活路。
活路?艾德里克道,洗耳恭听。
你我都清楚,明日那场裁决,你占上风。梅尔基奥的声音不高不低,却一字一字砸得极实,账本你做了铁账,听证你拆了我的骸骨,连矿脉都叫你划进了铁路配套。可你也清楚——你赢一场裁决,赢不了行会。你今天胜了,明日还有第二场、第三场。行会的根,扎在圣克劳德地底,扎了三百年。
他顿了顿,抛出那句保全脸面的条件:我把话挑明。行会,愿意出钱,收购你铁锈河工业区三成股份。条件,是我撤回对赌的裁决之请,行会自此退出魔晶管制。自此两不相犯。
门廊的烛火,被夜风吹得一缩。
艾德里克没有立刻答话。他望着阶下那个灰袍长老,目光一寸一寸地冷下来。
梅尔基奥长老,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要的,从来不是三成股份。你要的,是那台蒸汽机的图纸,是那座炼金阵的用法,是那本账本背后的全套工艺。三成股份买断的,是我这套家底——是让行会,名正言顺地,把我这一年多垒起来的家底,连人带技术,整个吞进肚子。
梅尔基奥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上一招是把我定罪成异端,要一把火烧了工业区。艾德里克一字一句道,这一招更狠——你拿钱买。异端定罪,还能靠听证翻;可你一旦参了股,明天起,你们行会的人,就能名正言顺地踏进我的厂房,翻我的图纸,看我的炉子,学我的工艺。用不了三年,这套技术就成了行会的。那时候,我艾德里克·斯特林,要么给你当一辈子工头,要么——连手里的东西,一件都不剩。
他抬起手,指节在廊柱上轻轻叩了两下,像在敲一记丧钟:你这不是保全脸面。你是不战而降,让我跪着把脖子伸进你的绞索里。
夜风里,梅尔基奥沉默了很久。那圈灯影里的脸,浮起一层阴沉的凉意。
艾德里克,他忽然笑了,那笑比夜还冷,你当真以为,你不肯,我就拿你没办法?
你掀我的矿,栽我的脏,断我的煤,我都接住了。艾德里克看着他,你如今手里,还能打出什么牌?
我打不出牌,梅尔基奥的声音,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我能掀桌。
他转身,灰袍一振:明日裁决,王上列席。你胜了,我认栽——可你要知道,行会认栽的那一天,就是瓦拉尼亚满地灰袍不再听王廷号令的那一天。你护得住一座工业区,护不住圣克劳德底下那条矿脉,更护不住这片地上所有的铁厂。你,赌得起吗?
这句话,落在门廊上,像一颗钉子钉进风里。
艾德里克没有退。他反而往前走了一步,踏下阶沿,站到梅尔基奥面前,两人隔着两步,在灯影里对视。
梅尔基奥长老,他说,你方才那句话,我原样还给你。
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卷折子——不是别的,正是那份《关于将圣克劳德地底矿脉纳入铁路能源配套工程的奏议》,以及肯德里克次官批回的、盖着王印的批文。
矿脉,已经纳入铁路能源配套工程。奏议,王上批了。税收测算,财政次官亲笔复核过了。艾德里克把那卷批文,在灯下一寸一寸展开,从今往后,圣克劳德地底那条矿脉的收益,七成归国库,三成分给沿线商号。你的行会一旦掀桌、一旦退出,就是跟王上的金库过不去,就是跟满城等着分利的商人过不去。你信不信——你今晨才掀了桌子,傍晚,就有七家商号,联名把请行会清退的折子,递到王上案头。
梅尔基奥盯着那卷批文,盯了很久。灯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层铁腕的冷硬,一寸一寸地,裂开了一道缝。
你要保全的,从来不是工业区。艾德里克把批文收回怀中,声音平得没有一丝火气,是你们行会三百年来,靠垄断魔晶吃下去的江山。可那江山,从今天起,塌了一角——那一角,塌在我铁锈河的炉火底下。
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回门廊,只留下一句话,落在阶下那片凉夜里:
明日裁决,我奉陪到底。长老,你那张保全脸面的牌,留着——明日在王上面前,你自己翻给全瓦拉尼亚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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