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学徒叫马尔科,是奥列格带了三年的徒弟,识字,能算账,量尺用得比老铁匠还准。他进账房时还带着一身的炉灰气,听艾德里克说要派他去圣克劳德当质检监工,先是一愣,随即挺直了腰板:大人要我做什么?
扩建工地收了咱们的预制桩,得有人验货、记档。艾德里克递给他一沓空白的验收单,你以铁路总办质检监工的名头进场。每根桩进场,你亲自量标号、记档案,写清它是什么料、多长多粗、承压多少。桩有多少,你的单子上就得有多少,一根不许漏。
马尔科捧着那沓单子,有些发懵:大人……我验咱们自己的钢,这不是多此一举?
你不是在验钢。艾德里克压低声音,你是替我把眼睛安在那工地里。你记的每一根桩,都是那地底封印的一根钉子。谁碰了那些桩、谁往里添了东西、地底下挖出什么动静——你记的单子,比谁的证词都硬。因为那是总办署的验收档,白纸黑字,谁也不敢删。
马尔科的呼吸粗了起来。他听懂了——这不是一桩寻常买卖,这是大人往敌人肚子里埋的一根钉子。
记住。艾德里克盯着他,你只管记,只管量,只管验。见着什么,都记在单子上。可有一桩——地底下要是传出什么动静,你别出声,也别深究,回来只告诉我一人。那地底的东西,不是你能碰的。
马尔科重重一点头,抱着那沓验收单退了出去。
门刚合上,鲁汉便从后门闪了进来。他一身短打,眼窝发青,却是精神抖擞——流民队里带出的那股狠劲,让他干起守夜的活来,反而比白日里更来精神。
大人,鲁汉行了个礼,您找我。
马尔科去当质检监工,白天在明处验货记档。艾德里克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人听得见,可明处有眼睛,暗处得有夜眼。圣克劳德那工地,白天有人盯,夜里也得有人盯。
鲁汉抬眼:大人的意思是……
你带着两个信得过的流民,换身工匠的衣裳,混进扩建工地的夜班杂工里。艾德里克道,白天马尔科记账,夜里你盯着工地底下。我不管你用什么由头——卸货、烧水、守料,都行。只要夜里工地地底下有一点动静,炉膛里火怎么烧、桩坑底下有没有人摸黑下去、那矿脉封条那一带,有没有人趁夜撬挖——你都要看得清清楚楚。
鲁汉有一双夜眼。他顿了顿,我从泥里捞起你那一天,就看中了你这双眼。这一趟,得靠它。
鲁汉攥紧了拳,喉头滚了滚,没有半个字的废话,只重重一抱拳:大人放心。流民这条命是您从泥里捡的,今夜起,我睡在那工地地底下,也替您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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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头一批预制桩,随着车队进了圣克劳德。
扩建工地位于总坛西侧一片围起的空地上,地上堆着青石、木料、石灰,正中央掘开一个大坑,坑底露出泛着暗红的泥土——那是地底矿脉渗上来的铁锈色。艾德里克没亲自去,他让马尔科带着验收单和总办署的印鉴,替他把这道关守在了坑边。
验货的动静,当天下午就闹了起来。
工头是个脑满肠肥的灰袍会外围人,姓沃尔顿,一身绸袍勒着肚子,手里摇着一柄骨扇,见马尔科一个小学徒模样的后生拿张单子挡在桩料前,当即嗤笑出声:你们斯特林领,就派你这么个毛都没长齐的来验货?
马尔科心里发怵,手却稳,把那沓单子往怀前一按,硬着脖子道:铁路总办质检监工,马尔科。预制地桩,标号丙三,承压八石。这位……总管,我先过目。
沃尔顿笑得更大声:八石?你拿尺子量一量就知道,哪根不是八石?这批料是你们斯特林钢,我还能信不过?让开让开,别耽误工期——总坛扩建,误了王命,你担待得起?
正是因为总坛扩建,误了王命担待不起,马尔科把那卷单子往前一递,才一根一根验。总办署的规矩,桩进场,标号复核,承压实测,记档封存。验过了,我这单子盖了印,这批料才算你们总坛的。验不过——打回重做,成本我们认。
沃尔顿脸色一沉,正要发作。他身边一个灰袍法师凑过来,低声道:工头,这铁路总办复核的条款,是工部随批文一起压下来的。总坛扩建的料,得先过总办署这关。他要是真打了回票,闹到工部,是咱们理亏——批文上白纸黑字写着呢。
沃尔顿的扇子一顿,一双细眼眯起来,重新打量了马尔科两眼。他不是傻子——这一纸,是那斯特林老狐狸借着王命钉进来的钉子。他接了这批料,往后这工地的一举一动,就全在人家眼皮底下了。
可王命在头,他推不掉。
沃尔顿收了扇子,皮笑肉不笑,小监工要验,那就验。我倒要看看,你们斯特林钢,能玩出什么花来。
马尔科不理会他的阴阳怪气,蹲下身,把那根桩料抱起来,拿量尺贴着桩身,一寸一寸量过去。量到桩头时,他的眉头忽然拧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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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根——标号对不上。他把量尺往桩身上一磕,抬头,它标的是丙三,可桩身凹进去那道燕尾槽,是丁一的标准。丁一的槽,比丙三窄半指,承压差一石。拿它打下去,桩一沉,槽口先裂,桩就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