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钢桩

天亮之前,那封盖着王印的批文,先一步落到了艾德里克的案头。

霍尔派来的密使是乘夜马进城的,一身赶路的灰,连口热汤都没喝,只把那卷羊皮纸往账房桌上一放,又压着嗓子补了句话,便头也不回地翻身上马,踏着城门口的晨雾走了。

艾德里克把密使送出角门,回来时,指尖还沾着批文上那枚朱印没干透的印泥。他站在窗前,就着将明未明的天光,把那卷羊皮纸从头到尾读了两遍,末了,轻轻搁下,冷笑了一声。

真是巧。他自言自语,我一夜没睡,想的是怎么把手伸进他那总坛;他倒好,天亮就把门给我开好了。

巴德利端着热茶进来,闻言一愣:老爷是说……

批文下来了。艾德里克用指节敲了敲那卷羊皮纸,灰袍会总坛扩建,工部盖了王印,准了。扩建的工头点名要灰石城的斯特林钢打地桩,数目不小,日期催得紧——说是圣克劳德地皮底下那段旧矿脉土质松,桩子不扎实,楼盖起来要塌。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老巴,你听明白没有?他说的是——地皮底下那段旧矿脉,土质松。

巴德利手里的茶盏一颤,几滴热茶溅在桌上:他要把桩,打进矿脉上头?

打进矿脉上头。艾德里克一字一句重复了一遍,总坛扩建要打桩,桩子底下压着的,正是梅尔基奥要揭开的那道封印。他打着加固地基的旗号,把桩一根根钉下去,桩身往下探的功夫,地底那道封条,就被他施工扰动得差不多了。等桩打完、地基浇完、楼立起来——他再随便找个由头说地基沉降要重新勘验,往下挖一铲子,封印不揭开也得揭开。

他转过身,看着巴德利:这一手,玩得比我想的还漂亮。他连罪名都不用找,直接让王室的批文,替他背这口锅。

账房里一时静默。窗外铁锈河的晨雾里,工业区的汽笛拉响了第一声,混着锅炉房低沉的吐气声,隔着河传过来,像这片领地还没睡醒的心跳。

巴德利握着茶壶,半晌才道:那这单……老爷接是不接?

这正是艾德里克一夜未睡时,在心里反复碾过的那道坎。

接——等于亲手把斯特林钢一根根钉进矿脉,替梅尔基奥把封印撬开的那道口子,一寸寸撑大。那钢是他炼的,桩是他打的,真出了事,异端献祭的罪名扣下来,他连喊冤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刀是他递的。

不接——他连那总坛的门都摸不着,更别说探听矿脉封印的进度。矿洞那头他布了三道暗哨,可那看的是自己的矿室;梅尔基奥那总坛地底在挖什么、封印松到什么程度,他两眼一抹黑。而更重要的是,批文都盖了王印,扩建工头点名要斯特林钢,他一口回绝,等于同时得罪王室采购和那道批文——一个铁路总办,跟工部叫板,往后的路还怎么走?

进退都是坑。艾德里克却偏偏要在这两条死路中间,踩出一条活路来。

他把那卷批文重新摊开,指尖点在上头,不但接,还要接得大大方方,接得让梅尔基奥挑不出半句不是。他要用我的钢,那我就让他用——可我给的,不是他想用的那种钢。

巴德利没听懂:老爷……

他要的是打地桩的钢艾德里克道,可我是铁路总办。我的钢,得先过我这关。他要的桩,得按我的规范来铸。

他提起笔,蘸墨,在那卷批文底下,另起一行,一字一句写下去。落笔极稳,仿佛这一个字一个字,都是他昨夜在脑子里推演过千百遍的棋路。

扩建要打桩,桩是往地里砸的,得承压,得够标号。他边写边说,可我这儿是铁路总办,我钢厂出的每一根钢,都有统一的标号、统一的规格、统一的验收标准。他要的地桩,我按铁路建材的规范给他铸——统一标号,标准尺寸,从料到型,白纸黑字,一样不差。这叫什么?这叫预制地桩

巴德利虽是老仆,这几年也跟着听了不少,此时却仍有些跟不上:这……跟他要的桩,有什么两样?

两样大了。艾德里克搁下笔,抬起头,他想要的是他自己画图的桩,想往哪根里掺点料、做点手脚,都由他说了算。可我给的预制桩,标号统一、规格锁死、一根一根验收记档——他用我的桩,就等于把他那地底那点见不得光的手脚,锁进了我的模具里。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冷意:他要用斯特林钢,就得守斯特林规矩。桩的标号、承压、碳含量,全在我总办的复核单上。往后他想在这桩上做文章,偷换材料、添魔晶、塞暗格——过不了我这道关。我这一关,就是卡在他扩建工程材料命门上的一把锁。

巴德利这下全明白了,眼中一亮:老爷是说……借这单买卖,把手伸进他那总坛里去?

伸进去。艾德里克道,明面上是履约交货,暗地里是观察口。可我一个人,不能盯着那工地二十四时辰。得有人进去,替我把眼睛安在那地底下。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铁锈河对岸那片晨雾里的厂房,声音放低:去,把奥列格手底下那个最机灵的学徒叫来,再让鲁汉趁天亮前,到我这儿来一趟。

小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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