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纸询问函,就压在书案的正中。
火漆是圣光教廷的白蜡,印着圣徽与一支交叉的权杖——措辞温和得挑不出一丝错处:教廷听闻斯特林领偶有炼金奇谈流传,特请伯爵大人亲赴圣克劳德总堂,当面说明,以正视听。末了还添了一句此乃教廷之关心,亦全伯爵之清白。
可艾德里克太清楚了。这封,分明是把一只脚伸进了他脖子里,等着他往套子里钻。去,圣克劳德是灰袍会的老巢、教廷的大教堂所在,他是羊入虎口;不去,便是坐实了心虚,一顶的帽子,隔天就能扣下来。
去,是得去。艾德里克把询问函重新折好,目光却没有落在那纸函上,而是落在墙角一只收拾到一半的皮箱上,但得想清楚,去的人是谁,带什么去,留什么下来。
窗外的煤烟,正一缕一缕地往灰蒙蒙的天上钻。他这几天睡得极少,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掂量了一遍又一遍——不是掂量去不去,是掂量这趟路,怎么走才能既不送了命,又保住领地这几座炉子。
第一桩,带什么。
巴德利抱着一只上了锁的铁匣子,站在书案前,老脸绷得紧紧的:老爷,矿室那拓片、账本,还有那几粒魔晶,您走的时候,是随身带着,还是……
艾德里克没立刻答。他走过去,亲手打开铁匣,取出里面那卷拓片——这是从矿室圆石板上一点一点临摹下来的炼金阵拓本,线条繁密,字迹工整。他摊开看了看,又合拢,把它重新放回铁匣,推到书案一角。
拓片,不带。他说,真迹封回矿室原处,谁也碰不着。就带一份临摹稿。
临摹稿?巴德利不解,那不是把证据送到教廷手里吗?
要的就是这个。艾德里克点了点那卷拓片,教廷问的是炼金阵。我若两手空空地去,他们拿什么审我?我若带着真迹去,就等于亲手把底牌交出去。可带一份临摹稿——他眯起眼,既显得坦荡,说这不过是我领地上的一处旧刻痕,诸位要看,我奉上拓本供参详;又留了后手,真迹不在他们手里,他们要往死里抠,也抠不出那阵真正的回路。
巴德利想了想,点头:老爷这是,面上给个交代,里子一点不漏。
艾德里克又把铁匣的锁扣地扣上,可光有坦荡还不行,还得有个的样子。教廷既请我去,那我就当一回述职的商人——把账本、钢样,都给我备齐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本比寻常更厚的册子,那是他连着几夜赶出来的工业账。不是给税官看的那种流水账,是一本精心装订的册子——首页记着领地这半年新增了多少佃农就业、产了多少铁器农具、缴了多少税;往后翻,是每一炉钢的原料、每一台机器的来路;再往后,还夹着几块磨得发亮的斯特林钢样,用小皮袋封着。
教廷的人要看炼金阵,我给他们看账本。艾德里克把那册工业账放进皮箱,他们要的是,我给他们的,是三百口人的饭碗、两百石的钢、一叠干干净净的税单。哪个更像个的领主?
巴德利捧着那册账,眼眶发热。他这辈子服自家这位年轻老爷,服的就是这一点——无论多大的坎儿,老爷从不硬碰硬,总能把一件凶险万分的事,拆成几步轻巧的棋。
第二桩,路上安不安全。
这一点,艾德里克比谁都清楚。灰袍会的学徒拉斐尔,自从看过矿洞那块泛蓝光的石头,就放了话——长老们迟早会亲自来问。如今教廷的询问函到了,灰袍会岂会干看着?从灰石城到圣克劳德,要穿过中央高地边缘的一段荒岭,那地方没有王廷的驿站,正是动手的好地方。
他思索到此处,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米兰达牧师推门进来,一身素净的灰袍,臂弯里夹着一卷羊皮纸,脸上带着她惯有的、温和却藏着一丝精明的神色。
大人,她开门见山,科尔温主教的密报,已经递进圣克劳德了。您此去,与其说是,不如说是。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教廷那边,我有位旧识,在圣克劳德的分堂做文书。您若肯走一趟,我托他把圣克劳德那边的风声,先替您摸个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