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密报

烛火在书房里,从入夜燃到了三更。

那卷火漆是白的信,被艾德里克翻来覆去读了不下五遍,直到纸上的字都快要烙进眼底。科尔温主教三日前呈送教廷总部的密报,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心口,也压在他脚下的灰石城。

他没有急着点灯、没有急着叫人,只一个人坐在烛火前,把这一整局的棋子,在脑子里一颗颗摆开。

教廷离灰石城,千里之外。密报既已落进那座白烛高悬的大教堂,定性权就握在远处那些他够不着的人手里。圣骑士团亲临灰石城——这句话听起来像是米兰达在危言耸听,可艾德里克太清楚了,教廷在这片大陆上的手段,从来不是空口吓唬人。一个的帽子扣下来,轻则没收领地、拆了厂房,重则……他把那些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逼自己只盯着眼前能做的事。

能做什么?他不能否认矿室里那东西存在——矿室就在那儿,封条拆过、墙上刻着古语,灰袍会、米兰达、拉斐尔都亲眼见过。他更不能把它公开——一旦公之于众,等于自己往教廷手里递把柄。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抢在教廷定性之前,把两个字,从斯特林领身上,一寸一寸地摘下来。

而这把刀,得借米兰达的手去握。

巴德利。艾德里克起身,吹了吹蜡花,去一趟灰石城教堂,请米兰达牧师来。就说——有桩要紧事,想请教会的教义。

巴德利领命去了。约莫半个时辰后,一顶遮着兜帽的身影从侧门闪进领主府,一路被引到书房。米兰达摘了兜帽,脸上还带着夜露的凉意,她没寒暄,开口就问:大人读了我那封信?

读了。艾德里克把信纸推到她面前,三日前呈报,今夜才到我手里。米兰达牧师,这中间隔了三天——我赌的,就是教廷总部点灯看公文、再派人来核实的这中间,那一点时间。

米兰达的目光在信纸上落了一瞬,抬起头:大人想怎么赌?

不硬赌。艾德里克起身,走到窗前,我不否认矿室里那东西存在,也不去跟教廷辩它是真是假——辩不赢。我能做的,是让教廷的人,在翻开科尔温那封密报之前,先听见另一件事。

他转过身,看着米兰达:我要写一封公开信,讲斯特林领这一年替这片土地做了些什么——农具增产了多少、流民安置了多少、粮价落回了几成。这封信,我要借您的教会渠道,赶在科尔温那封密报被采信之前,先送进教廷高层的耳朵里。

米兰达眉头微蹙:教会渠道?大人可知道,这信若从分堂发出去,落在科尔温主教眼里,就成了我米兰达……私通异端。我这身白袍,未必保得住。

所以这信,不能署您的名,也不能署我的名。艾德里克早有准备,它是一封灰石城教会教廷圣务署的例行善行报告——格里高利圣座素来最重教会弃民四个字的骂名,教廷这些年一直在压教廷只收税不济民的风评。您只需在转呈时,把这封信,轻轻往圣务署那份贫民赈济的卷宗里一夹,让它随着那些过冬救济的文书一起走。

米兰达的指尖在烛台边轻轻一叩,半晌才道:大人的意思是——借教廷自己想堵的嘴,把这封信送进去?

正是。艾德里克道,教廷最怕的,从来不是某家领地上有座炼金阵——那是灰袍会才在乎的。教廷真正怕的,是教会弃民四个字被人坐实,是百姓不信教廷、不信神了。我这封信,恰恰是递给教廷一个台阶:它不替我说法阵是真是假,它只说斯特林领让百姓吃饱了饭。教廷若想治我的罪,就得先想清楚,治了我这罪,灰石城这些刚吃饱饭的人,会不会说一句是教会让我饿回去的

米兰达沉默了很久。烛火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的目光从信纸移到艾德里克脸上,忽然问了一句:那封密报里说的,大人打算怎么跟教廷交代?

这正是艾德里克最要斟酌的一手。他不能否认——那东西就躺在矿室里,瞒不住;他也不能承认——一承认斯特林领研究上古法阵,异端的帽子就摘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