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城中的大火,终于被扑灭了。
街道上,到处是元军留下的尸体和丢弃的兵器,横七竖八地躺在积水里。长矛插在砖缝中,箭矢散落一地,折断的刀剑反射着清晨微弱的天光。雨水冲刷着青石板路面,将浓稠的血迹冲入路边的排水沟,留下一道道淡红色的水痕。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和浓重的血腥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久久不散。
百姓们躲在家中,紧闭门窗,大气都不敢出。有人透过门板的缝隙,小心翼翼地窥视着街上的动静;有人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捂住他们的嘴,不让他们发出声音。他们的心中充满了忐忑和恐惧——元军逃走之前,曾在城中散布谣言,说红巾军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匪徒,所过之处烧杀抢掠、奸淫妇女,比元军还要凶残百倍。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自己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街上的红巾军士兵,并没有像传言中那样破门而入、抢劫财物。相反,他们纪律严明,队列整齐,在街道上来回巡逻,维持秩序,搜捕那些趁乱打劫的地痞流氓和溃散的元军残兵。偶尔有士兵经过百姓家门口,也只是快步走过,连多看一眼都不看。
有个胆子大的老汉,偷偷打开了一条门缝,想看看外面的情况。一个红巾军士兵看到了他,不但没有呵斥,反而朝他拱了拱手,客气地说:“老丈莫怕,红巾军乃仁义之师,秋毫无犯。您安心在家便是,若有元军余孽骚扰,只管喊一声,我等自会处置。”
老汉愣了一下,连连点头,关上门,转身对家里人说道:“没事了,没事了,这些红巾军,和以前那些不一样。”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传遍了整座重庆城。百姓们悬着的心,终于慢慢放了下来。有人试探着打开房门,探头探脑地往外看;有人开始走出家门,收拾门前被踩坏的摊位;还有人主动端出热水和干粮,递给路边巡逻的红巾军士兵。
士兵们婉言谢绝,笑着说:“多谢老伯好意,军中有令,不得取百姓一针一线。”
这一幕幕,被站在城楼上的明玉珍看在眼里。
他微微颔首,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民心定了,这重庆城,才算真正姓了“明”。
他转过身,沿着湿漉漉的马道,缓步走下城楼。亲兵们紧随其后,脚步声在空旷的城道上回响。他走过长长的街道,穿过几道拱门,来到重庆府衙前。
府衙门口的台阶上,还残留着昨夜战斗留下的刀痕和血迹。两扇朱漆大门敞开着,门楣上那块写着“重庆府”三个鎏金大字的匾额,歪歪斜斜地挂着,似乎随时都会掉下来。
明玉珍在门前驻足片刻,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府衙内,一片狼藉。完者都逃跑时显然十分仓促,大堂里的桌椅东倒西歪,公文散落一地,被来往的士兵踩得满是泥脚印。案几上还放着半碗没喝完的茶,茶水已经凉透,表面浮着一层灰尘。
明玉珍走到主位前,缓缓坐下。他的手抚过光滑的紫檀木扶手,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这张椅子,曾经坐着元朝的重庆路达鲁花赤,后来又坐着完者都。而现在,坐在这里的人,是他。
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农家子弟,到屯长、副元帅,再到如今坐拥重庆的一方枭雄,这条路,他走了整整三年。三年里,他失去了一只眼睛,失去了无数并肩作战的兄弟,无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每一步,都是用血和命换来的。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的血腥味和火烧后的焦糊味,但对他来说,这股气味却格外真实——它提醒着他,这一切不是梦。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案几上那枚遗落的官印上。那是一方铜铸的官印,巴掌大小,印纽是一只蹲踞的狴犴,印面上刻着八思巴文和汉字。他伸手拿起官印,掂了掂,沉甸甸的,压在掌心,有一种说不出的分量。
就在这时,一个亲兵快步走进大堂,单膝跪地:“报!大元帅,哈麻秃带到!”
明玉珍放下官印,抬眼望去。
两个膀大腰圆的士兵,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俘虏,走进了大堂。那俘虏正是哈麻秃——元朝的嘉议大夫、重庆路总管府同知,也是昨晚守城的主要将领之一。
此刻的哈麻秃,已经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气派。他的官袍被撕破了,沾满了泥浆和血迹,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头发散乱,结成绺,贴在脸上。脸上有几道血痕,嘴角还挂着一丝干涸的血迹。他的双手被粗麻绳反绑在身后,绳子勒得很紧,手腕处已经磨破了皮,渗出血来。
但他的腰板,依然挺得笔直。他的头,依然昂着。他的眼睛里,燃烧着愤怒和不屈的火焰,死死地盯着明玉珍,仿佛要用目光把他烧穿。
两个士兵按着他的肩膀,想让他跪下。他梗着脖子,拼命挣扎,双脚死死钉在地上,就是不跪。
“跪下!”一个士兵喝道,抬脚踢在他的膝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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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麻秃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但他马上又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口中骂道:“狗贼!要杀便杀,何必辱我!”
明玉珍摆了摆手,示意士兵松开他。
他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哈麻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片刻。
哈麻秃的目光凶狠而倔强,像一头落入陷阱的野兽,随时准备扑上来咬人一口。而明玉珍的目光,则平静如水,深邃如渊,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片刻后,明玉珍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大堂的每一个角落:“你可知你为何会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