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六年,三月二十,雨夜,重庆。
大雨倾盆而下,像是老天爷把整个长江的水都倒了过来,砸在重庆城的城墙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响,如同千军万马在擂鼓。天地间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城头上几盏昏黄的火把在风雨中摇曳,光线被雨幕切割得支离破碎,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雨水顺着城墙的青砖缝隙往下流淌,在墙根处汇成一道道浑浊的小溪,哗啦啦地流入护城河中,激起层层涟漪。
城头上,元军的哨兵缩着脖子,躲在箭楼的屋檐下避雨。蓑衣早就被雨水浸透,沉重地压在肩上,冰冷的水珠顺着脖颈往里钻,冻得他们直打哆嗦。有人不停地跺着脚,试图驱散寒意,但收效甚微。
“他娘的,这鬼天气,真他娘的冷啊。”一个哨兵搓着冻僵的手,嘴里呼出一口白气,抱怨道,“这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红巾军那群泥腿子,应该不会在这种天气来送死吧?”
“放心吧,肯定不会。”另一个哨兵靠在柱子上,眼皮耷拉着,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这么大的雨,路滑得跟抹了油似的,视线连三步之外都看不清,怎么攻城?再说了,红巾军围了这么多天都没动静,偏偏挑今晚?除非他们脑子进水了。”
“也是。那咱们轮流眯一会儿吧,反正也没什么事儿。这鬼天气,站岗也是白站。”
“行,你先盯着,我打个盹儿,半个时辰后换你。”
两个哨兵达成一致,缩在箭楼里,裹紧了湿漉漉的蓑衣,不一会儿就打起了轻微的鼾声。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他们脚边汇成一个小水洼。
他们不知道,就在这漫天大雨的掩护下,死亡的阴影已经悄然逼近。
红巾军的三路大军,像三柄淬毒的匕首,借着夜色的遮掩,已经悄悄摸到了重庆城的眼皮底下。
北门外,负责佯攻的副将周贵,率三千士兵,携带着云梯和撞车,潜伏在距离护城河两百步的一片树林里。雨水打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完美掩盖了他们行动的动静。士兵们蹲在树丛中,浑身上下湿透,但没有一个人出声。他们的眼睛死死盯着城头的方向,等待着那个信号。
周贵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压低声音对身边的传令兵道:“都给我盯紧了,等大元帅那边的信号。信号一起,就给我可劲儿闹腾,放箭、呐喊、擂鼓,怎么热闹怎么来。记住,别真往上冲,咱们的任务就是把城里的元军都吸引过来,给大元帅创造机会。”
传令兵无声地点了点头,将命令依次传递下去。
西门外,副将张文炳率五千主力,也已经抵达预定位置。这一路是真正的主攻方向——至少要让完者都这么认为。五千士兵在雨中列阵,云梯、撞车、攻城锤一字排开,黑压压的一片。张文炳骑在马上,雨水顺着他的铁甲往下淌,他的目光沉稳而锐利,盯着西门城楼上那面在风雨中猎猎作响的元军大旗。
“架梯,准备。”他低声下令,“等南门那边打响了,就给老子狠狠地打。要让完者都觉得,咱们是要从西门啃下这块硬骨头。”
南门外,才是真正的杀招。
明玉珍亲率四千精兵,乘坐数十艘小船,借着雨幕的掩护,沿着长江岸边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南门城墙下。南门面向长江,城外是一片乱石滩,没有开阔的集结地,平日里连个像样的码头都没有。正因为如此,完者都压根没把南门当回事,只放了不到两百人的老弱残兵驻守,连城墙上的火把都比其他三门少了一大半。
雨水和夜色,成了红巾军最好的掩护。元军的哨兵缩在箭楼里打瞌睡,根本没有发现江面上那些幽灵般的小船。
小船靠岸,士兵们悄无声息地跳下船,踩在湿滑的乱石上,迅速在城墙下集结。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雨水打在铁甲上的声响。每个人都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每个人都清楚这一战的成败意味着什么。
明玉珍站在城墙下,仰头望去。四丈高的城墙在雨夜中如同一道黑色的巨壁,压迫感十足。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流进他的领口,冰凉刺骨,但他浑然不觉。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一种猎人即将捕获猎物的兴奋。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架梯!”他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士兵们将随身携带的短梯架在城墙上。这种短梯只有三丈多长,比城墙矮了一截,但这早在预料之中。第一个士兵咬住刀背,手脚并用,像壁虎一样贴着湿漉漉的城墙向上攀爬。雨水打在脸上,迷住了眼睛,他只能凭感觉摸索着砖缝,一点一点向上挪动。指甲在粗糙的砖石上摩擦,很快就磨破了皮,渗出血来,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终于,他爬到了梯子顶端。从这里到城垛,还有一丈左右的距离。他从腰间取下绳索,绳索一端绑着三爪铁钩,他深吸一口气,瞄准城垛,用力甩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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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哒”一声轻响,铁钩勾住了城垛的边缘。他拉了拉,确认钩牢了,然后双手抓住绳索,脚蹬城墙,一步一步向上攀爬。
雨水让绳索变得异常湿滑,他每向上爬一步,都要付出比平时多几倍的力气。手臂的肌肉在颤抖,青筋暴起,汗水混合着雨水顺着脸颊滴落。但他没有停下,因为他知道,时间就是生命。
终于,他的手搭上了城垛的边缘。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朝城头上看了一眼。箭楼里,两个哨兵缩成一团,睡得正香,鼾声在雨声中隐隐可闻。
他心中一喜,翻身跃上城头,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他抽出咬在嘴里的刀,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摸到箭楼门口,手起刀落——
“噗嗤。”
一声闷响,第一个哨兵在睡梦中被割断了喉咙,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墙壁。
第二个哨兵被声响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一个浑身湿透的黑影站在面前,吓得张嘴就要喊叫。但红巾军士兵的动作更快,一把捂住他的嘴,刀锋横抹而过。
“呃……”一声短促的呜咽,第二个哨兵也倒在了血泊中。
士兵松了口气,朝城下挥了挥手,示意安全。
一个接一个,红巾军士兵沿着绳索和短梯,攀上了城头。动作迅捷而安静,像一群训练有素的猎豹。短短一刻钟的时间,已经有上百人登上了城头,控制了这一段城墙。
明玉珍最后一个爬上城头。他落地后,迅速环顾四周。雨夜中的城头,视野很差,只能隐约看到远处的箭楼里有几点昏黄的灯光。元军的哨兵大多在避雨打盹,完全没有察觉到死神已经降临。
明玉珍握紧了手中的朴刀,刀身上的雨水顺着刀刃滑落,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寒光。他的心跳得很快,血液在血管里奔腾。他舔了舔嘴唇,尝到了雨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就是现在。
“发信号!”他沉声下令。
身边的亲兵取出一个竹筒,拔掉塞子,一道红色的烟火冲天而起,在雨夜中炸开,虽然很快被雨水浇灭,但那短暂的光芒,足以让其他两路大军看清。
“杀!”
明玉珍一声暴喝,如同平地响起一声惊雷,打破了雨夜的寂静。他率先冲了出去,朴刀在雨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朝最近的一个箭楼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