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四年,正月,洞庭湖。
冬天的洞庭湖,与夏秋时节截然不同。
夏秋的洞庭,烟波浩渺,水天一色,“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渔帆点点,鸥鹭齐飞,往来船只穿梭如织,一派繁忙景象。
可到了冬天,一切都变了。
水位下降,湖面缩小了近一半,露出大片的滩涂和芦苇荡。那些枯黄的芦苇在寒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啜泣。水浅的地方,已经结了薄冰,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
寒风从湖面上刮过,像刀子一样割在人的脸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而冰冷的气息,吸入肺里,让人忍不住打寒颤。
湖面上,战船林立。
天完红巾军倪文俊部的水师,大小船只两百余艘,沿湖岸一字排开。船上的红巾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与冬日的萧瑟形成鲜明对比。岸边的营寨连绵数里,炊烟袅袅,士兵们正在磨刀擦枪,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大战。
铁器摩擦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格外刺耳。
明玉珍站在一艘战船的船头,望着湖面,眉头紧锁。
他投军已经一个多月了。
这一个多月里,他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农家子弟,迅速成长为一名合格的红巾军战士。他天生神力,又聪慧过人,学什么都快——骑马、射箭、操船、列阵,别人要学半年的东西,他一个月就掌握了个七七八八。
他记得第一次骑马时,从马背上摔下来三次,摔得鼻青脸肿,但他咬着牙爬起来,第四次终于稳稳地坐在了马背上。第一次射箭时,拉不开弓弦,他就每天多练一个时辰,练到手臂酸痛得抬不起来,半个月后,他已经能一箭射中五十步外的靶心。
加上他为人忠厚,从不欺负新兵,作战勇猛,每次训练都冲在最前面,很快就在亲兵营中崭露头角,被倪文俊提拔为亲兵队正,管着五十号人。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在这乱世里,想往上爬,光靠力气和忠心是不够的,还得有战功。而战功,是要用命去换的。
这一次,就是他的机会。
元廷得知倪文俊占据沔阳、虎视湖广,大为震怒,命四川行省平章答失八都鲁率大军东进,围剿倪文俊部。答失八都鲁是元廷名将,出身将门,骁勇善战,手下有蒙古精骑五千、汉军步卒三万,还有一支规模不小的水师,大小战船百余艘,实力不容小觑。
两军在洞庭湖流域对峙已有半月。小规模的摩擦不断,今天你烧我一艘船,明天我劫你一批粮,但主力决战,一直没有打响。
双方都在等。
等一个机会,等一个破绽。
“明队正,元帅叫你去中军大帐议事。”一个传令兵跑来,气喘吁吁地打断了明玉珍的思绪。
“知道了。”明玉珍点点头,转身下船,朝岸边的中军大帐走去。
他的步伐稳健,每一步都踩得很扎实。靴子踩在木质的栈桥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中军大帐里,倪文俊坐在主位,面色凝重。
帐中烧着一盆炭火,橘红色的火光照在众人的脸上,明灭不定。炭火发出噼啪的声响,偶尔迸出几点火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炭火和皮革混合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