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更紧了,吹得园中枯枝簌簌作响,也掩盖了徐寿辉他们细微的脚步声。风像一只无形的手,摇动着每一根树枝,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仿佛整座花园都在低语。
花园不大,假山、池塘、残菊,在黑暗中只余模糊轮廓。池塘的水面反射着远处宫灯的微光,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残菊的花瓣已经凋零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花瓣在风中瑟瑟发抖。两人对路径早已烂熟于心——这些日子,他们在脑海中模拟过无数次这条路线,闭上眼睛都能走——很快穿过月洞门,来到一扇不起眼的、包着铁皮的小木门前。铁皮已经生锈,边角翘起,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哐当声。这是平日宫中运送花木、垃圾的通道,夜间通常上锁。
陈二从怀中掏出一把钥匙——这是王老五提前给他的,钥匙上还带着王老五的体温。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有些发抖,将钥匙轻轻插入锁孔,缓缓转动。锁芯有些生锈,转动时发出轻微的涩声。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两人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跳出胸腔。他们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除了风声,别无动静。徐寿辉感觉自己能听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
陈二轻轻拉开木门,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刺骨的寒风立刻灌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堆满杂物的夹道,堆着破旧的桌椅、废弃的灯笼、断裂的扁担,散发着木头腐朽和灰尘的气味。夹道连通着东华门附近的杂役区。
两人闪身出门,陈二又小心翼翼地将门虚掩,恢复原状。
夹道漆黑,污水横流,散发着馊臭味,是泔水和淤泥混合的味道。地上湿滑,长满青苔。两人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湿滑的苔藓和垃圾,向预定的方向摸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脚下不时踩到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也不知是烂菜叶还是死老鼠。远处宫墙之上,巡逻灯笼的光不时扫过,像一只只巨大的眼睛在搜寻。每当光线扫来,他们便立刻紧贴墙壁,隐入最深沉的黑暗,连呼吸都屏住,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短短几百步路,仿佛走了几个时辰。
当看到前方隐约透出的、东华门角门那盏昏暗的灯笼光时,徐寿辉几乎虚脱,双腿发软,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内衣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角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一个穿着低级武官服饰的汉子正焦急地向外张望,脖子伸得老长,正是东华门守卫副统领王老五。他大约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刀疤,从眉梢斜斜拉到嘴角,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狰狞。看到两个黑影接近,他连忙挥手,压低声音,那声音因紧张而沙哑:“快!快进来!”
徐寿辉和陈二闪身进入角门。门内是一个小小的门房,只有王老五和另一个同样神色紧张的年轻军士。年轻军士大约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稚气,握着刀的手却在微微发抖。看到裹在黑色斗篷里的徐寿辉,王老五眼圈一红,就要下跪,膝盖已经弯了下去。
徐寿辉一把扶住,双手托住他的手臂:“王统领,辛苦你了!”声音沙哑,带着哽咽。
“陛下折煞小人了!”王老五激动道,声音发颤,“赵将军对末将有知遇之恩,陛下更是我等之主!倪贼倒行逆施,人神共愤!末将等今日能为陛下效命,死而无憾!”他快速说道,语速很快,像是要把所有话一口气说完,“陛下,从此门出去,右转进入柳条巷,赵将军的人应该已埋伏在巷中。巷子尽头左转,是通向南城的‘筷子街’,较为僻静。只是——”他面露忧色,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今夜城中巡逻似乎加了班,尤其是丞相府和皇宫周边。陛下千万小心!”
“朕知道了。”徐寿辉点头,望向门外沉沉的夜色。夜色浓得像墨,伸手不见五指。“以何为号?”
“三声夜枭啼叫,即是赵将军接应之号。陛下听到后,可点燃此物为信。”王老五递过一个寸许长的竹管,一头有药捻,用油纸包裹着,防潮。“此乃军中联络用的‘流星火’,光亮不大,但夜里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