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的江洲,春天终于站稳了脚跟,不再跌跌撞撞。梧桐树的芽苞绽开了,嫩绿的叶子像婴儿的小手,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变得慷慨起来,把校园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明亮而温暖,连那些常年阴暗的角落——比如图书馆背后的那条小巷,比如食堂后面的垃圾桶旁边——都透进了几缕金色的光。
林述在医务室躺了一天半,输完了三瓶葡萄糖,校医又给他量了血压、听了心跳,最后点点头说可以了,但最近不许再熬夜,再晕倒我可不管了。他道了谢,穿上外套,走出医务室。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带着泥土腥气的暖意,是春天特有的气息。
他摸了摸口袋,那个信封还在。厚厚的,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他的掌心。他沿着校园的小路往女生宿舍方向走,脚步有些虚浮,像踩在棉花上。低血糖的后遗症还在,走快了会头晕,他只能放慢脚步,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紫薇苑3号楼前有一棵老樟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树冠像一把巨大的绿伞,把楼下的空地遮得严严实实。林述站在树下,抬头看着三楼的窗户。他不知道哪一扇是沈芷衣的,但他知道她在。他掏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在宿舍吗?我有事找你。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他又发了一条:关于学费的事,有办法了。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下来。
林述站在树下,看着楼门口。过了一会儿,沈芷衣出来了。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薄毛衣,下面是一条米白色的长裙,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际。她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好了一些,不再那么苍白,但眼眶下面还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没有睡好。她看见林述,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来。
你怎么了?她走近了,看清他的脸,眉头皱了起来,你脸色好差。
没事,林述说,习惯性地用了这个词,然后意识到什么,补了一句,前几天感冒了,已经好了。
沈芷衣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审视的锐利,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但她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什么事?你说有办法了。
林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递给她。信封是米白色的,上面没有任何字迹,但边角已经被他攥得有些发皱了。他把信封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像是一个正在交出什么珍贵东西的人。
这是学费,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你先用着。
沈芷衣接过信封,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打开。她的手指触到里面的东西时,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把信封口撑开,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眼睛里满是震惊。
你哪来这么多钱?她问,声音提高了八度,像是一只受惊的鸟。
林述看着她震惊的表情,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骄傲,不是满足,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近乎苦涩的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陈鹿给的,他终于说出来了,声音很轻,像是一片落叶飘落在水面上。
沈芷衣的表情变了。那种震惊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林述读不懂的东西。她的眉毛微微皱了起来,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里有一种光芒在闪烁,像是风中的烛火,忽明忽暗。
你去找陈鹿借钱了?她问,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的紧绷。
她主动给的,林述说,我没找她借。
沈芷衣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道道斑驳的光影,让她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脆弱。她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时间凝固的雕像,只有偶尔眨动的眼睛证明她是一个活人。
她为什么要帮我?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因为她是我朋友,林述说,她……她不想看到你有困难。
沈芷衣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温柔,像一潭深水,但此刻潭底有一种东西在涌动,像是暗流,像是漩涡,像是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
林述,她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林述心上,陈鹿喜欢你,你不知道吗?
林述的身体僵住了。他看着沈芷衣,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嘴唇,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他想起陈鹿说我喜欢你时的眼泪,想起她把信封摔在床上时的愤怒,想起她说你不用现在回答我时的背影。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但他假装不知道,或者说,他不敢知道。
我知道,他说,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沈芷衣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是惊讶?是疼痛?还是某种释然?她说不清,林述也读不懂。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嘴唇微微张合,却说不出更多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