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的窗户朝南,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条纹,像是一把把细长的尺子,丈量着时间的流逝。林述躺在病床上,葡萄糖液已经输了大半,透明的液体一滴滴地流进血管,带来一种温暖的、近乎慵懒的感觉。他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不再像一张纸那样惨白,嘴唇也恢复了一点血色,但眼窝依然深陷,像是两个被挖空的坑,盛着疲惫和某种说不清的执拗。
陈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钉在林述脸上。她已经坐了快半个小时了,从方远和赵磊出去买饭之后,她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偶尔眨动的眼睛和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她是一个活人。
林述。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有一种压抑的紧绷,像是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
林述睁开眼睛,转过头看她。阳光照在陈鹿的脸上,让她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锐利。她的眉毛微微皱着,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疼痛的执着。
你为什么这么拼命打工?她问,一字一顿,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述移开目光,看向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阳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浅褐色,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又像是一团被揉皱的纸。他想起快递站的传送带,想起那些永远分拣不完的包裹,想起马哥在对讲机里的大嗓门。他想起沈芷衣的眼泪,她说我不想走时的绝望。他想起自己心里的那个决定——一定要帮她留下来。
没什么,他说,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就是想多赚点钱。
多赚点钱?陈鹿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你白天上课,晚上图书馆值班,半夜去快递站分拣包裹,每天睡三四个小时,把自己累到晕倒——就为了多赚点钱
林述不说话了,只是看着天花板上的那只。
你不说是吧?陈鹿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你不说我去问方远。他肯定知道,你们是好兄弟,你不会瞒着他。
她转身就往门口走,脚步很重,像是要把地砖踩碎。林述的心猛地一紧,像是有只手攥住了他的心脏。方远知道,方远知道他在快递站打工,但方远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陈鹿去问,方远会说的,然后陈鹿就会知道沈芷衣的事。他不想让陈鹿知道,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是他自己的事,是他和沈芷衣之间的事,他不想把别人卷进来。
陈鹿!他喊了一声,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大,带着一种近乎慌乱的急促。
陈鹿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的轮廓周围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让她的脸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林述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像两把刀子,直直地刺过来。
你说,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下面是暗流涌动,你到底为什么?
林述沉默了。他看着陈鹿,看着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被阳光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他的床边,像是一只伸过来的手。他想起陈鹿拍他肩膀时的力道,想起她塞给他牛肉干时的理所当然,想起她在医务室里哭着骂他的样子。他想起她说你每次都,你到底有没有把自己当回事时的眼泪。
他不能再瞒她了。或者说,他瞒不住她了。
沈芷衣,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一片落叶飘落在水面上,她家里出事了。
陈鹿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像是没有预料到这个答案。她走回来,重新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抱在胸前,目光依然钉在林述脸上。什么事?她她问。
林述把沈芷衣父亲破产、欠下巨债、家里要她转学回老家的事说了一遍。他说得很慢,很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抠出来的。他说到沈芷衣的眼泪,说到她说我不想回那个小县城时的绝望,说到自己心里的那个决定——一定要帮她留下来。他说到自己去找兼职,白天上课晚上值班半夜分拣快递,说到自己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说到晕倒的那一刻眼前一片漆黑。
陈鹿听着,没有打断他。她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沉默,从沉默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林述读不懂的东西。她坐在那里,双手依然抱在胸前,但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你就为了这个,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把自己累成这样?
林述看着她,点了点头。
陈鹿沉默了很长时间。医务室里很安静,只有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轻微声响,滴答,滴答,像是一种单调的节拍器。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位置,金色的条纹从床单上滑到了地板上,又滑到了墙上。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朝里面看了看,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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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你什么人?陈鹿终于又问,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沙哑。
朋友,林述说,老乡,也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