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退朝的钟声响了,当当当的,一声接一声,从殿里传出去,穿过宫墙,穿过甬道,传到宫门外头。百官鱼贯而出,靴子踩在金砖上,嗒嗒嗒的,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可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副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嘴角往下拉着,眼皮往上挑着,像是在憋着什么。今日朝堂上那桩事,已经有人开始往外递消息了。
辅国中尉、天变预言者、收了杨涟和左光斗做义子的朱小宝,自请科举,从童生起步应试。这话从宫门口传出去,传到第一个听见的禁军耳朵里,禁军愣了愣,转头跟旁边的人说了。旁边的人听了,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转过身跟后面的人说了。
消息顺着宫门外的街巷往外走,走过一条街,传到茶坊里,茶坊的伙计放下手里的茶壶,跟客人说了。客人听了,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忘了放下。走过第二条街,传到酒肆里,酒肆的掌柜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问了一句“真的假的”,传话的人说“真的,朝堂上刚定的”。
走过第三条街,传到路边的摊子上,摆摊的贩子放下手里的秤,跟旁边卖菜的说了,卖菜的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把韭菜,韭菜叶子被攥出了汁,他也没松开。
一个时辰,整个北京城都知道了。
不出三日,消息顺着驿路往南走,骑马的驿卒换了马又换马,日夜不停地跑。顺着漕船往北走,船工把缆绳甩上岸,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岸上的人接了话,又往下一个人传。顺着官报往各地衙门送,衙门里的书吏拆开信封,看了一遍,抬起头,跟旁边的同僚说了。南北两京、十三省府县,读书人知道了,乡绅知道了,百姓知道了,官吏知道了。没有人不知道。
茶楼里开了赌局。一块木板立在门口,上头写着字——朱小宝能不能过童生试?能,一赔十。不能,一赔一。进进出出的人停下来看一眼,掏钱押注。有人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拍在“不能”那边。有人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搁在“不能”那边。有人把口袋里所有的铜板都倒出来了,数了数,又数了数,全押在“不能”那边。没有人押“能”。
街头巷尾,三三两两的人凑在一起。有人说:“那朱中尉是神医出身,懂治病,懂偏方,哪里懂读书?”旁边的人接了一句:“他连四书都未必背得全,还敢考童生?纯属找死!”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头抬起头,眯着眼说了一句:“人家读书十年寒窗,他半路出家,凭空应试,必落榜。”挑着担子路过的小贩停下脚步,把担子搁在地上,擦了把汗,说:“天变是运气,收名臣当干爹是天命,读书是真本事,他狗屁没有!”没有人看好他,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他翻车。
外省的士林、各地的书院、秀才和举人,听见这个消息,有人摇头,有人嗤笑,有人把茶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有人把手里折扇合上了,拿扇子头在桌面上叩了两下。江南东林书院里,几个穿着儒衫的学子坐在廊下,听了这个消息,有人哼了一声,嘴角扯了一下,没有笑出声,可眼底的光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他们日夜盼着朱小宝落榜,把这场赌局当成洗刷屈辱的最后一点念想。
朝堂旨意落地的那一刻,朱小宝的御前侍卫轮值就自动卸了。他不用再入宫当差,不用再御前随驾,不用再值守禁中。皇后的胎象稳了,太医院的御医轮班守着,根本用不着他近身伺候。宫里再也没有非他不可的地方了。他彻底闲下来了。
他坐在皇帝赐的那座宅子里,前厅空荡荡的,后院的椅子是新的,还没坐热。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头一下一下地叩着扶手,叩得很慢。他想着——这是绝佳的避风机会。朝野百官恨他,士林不服他,天下人盯着他,人人等着他翻车。
他继续留在朝堂,只会处处被攻讦,处处被挑刺,处处被针对。只有科考,是他唯一翻盘、唯一洗白、唯一彻底站稳士林阶层的路。考中了,名扬天下,堵住悠悠众口,从此没人敢嘲笑他没文化。考不中,当场沦为千古笑柄,一辈子抬不起头。他心里透亮——现在不上考场,不出功名,他永远别想堂堂正正回朝堂立足。他索性彻底淡出朝野视线,闭门静待科考,不露面,不争锋,不发言。
顺天府府衙的效率很快。圣旨特许宗室带爵应试的消息一下来,府衙的书吏就开始走流程了。提学官批了案,府衙的官吏盖了印,顺天府学的教谕接了文,训导在文书上签了字。
童生试本就是月月可备、季季可考的基础岁试,府衙的公文很快贴出来了。白纸黑字,贴在顺天府衙门口的告示栏上,写着——特许宗室辅国中尉朱小宝,破格入顺天府籍,参与本届童生岁试。路过的人停下来看了一眼,转头跟旁边的人说了。旁边的人听了,嘴角扯了一下,又扯了一下。
顺天府上下的官吏、府学的教谕和训导、那些已经有了秀才功名的生员,全都精神了。所有人都在等着,等着看这场大明开国以来最荒唐、最万众瞩目的一场童生考试。一个压垮东林、撼动天命、收服两大名臣为义子的少年,要和民间寒门的童生坐在一起,提笔考最基础的儒学八股。
朝野没有人不笑,天下没有人不赌,士林没有人不嘲。魏忠贤坐在司礼监的值房里,手里端着茶碗,茶已经凉了,他没喝,嘴角微微翘着。文官集团的那些人,散了朝以后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说了句“等着看吧”,有人接了句“不用急”,有人点了点头。
百姓们在街头巷尾议论着,笑着,等着看大戏。杨涟和左光斗坐在各自的住处,隔着两道墙,想着同一件事——他们既盼着这个少年能赢,又觉得他赢不了。 联盟书库
朱小宝坐在宅子里,面前摊着一本四书,纸页发黄,边角卷着。他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又翻回去了。他闭了闭眼,手指头在桌面上叩了两下,睁开眼,又翻开了。考期一天一天近了。举国瞩目,赌遍天下。一场童生大考,正式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