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柳如烟的医馆

傻子根 一叶青卷 3077 字 1个月前

从市里回来的第二天,柳如烟没有来医馆。赵雪儿把药柜擦了第三遍之后,把抹布往水盆里一扔。“我去柳家庄看看。”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已经在解围裙了,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紧紧的蝴蝶结,解了两下没解开,是她早上自己系的,怕松,系得格外紧。陈根走过去,手指捏住带子的两端轻轻一抽,蝴蝶结散开了。

“一起去。”

柳家庄在镇子西边,隔着一条河。河上没有桥,只有一排石墩子,河水从石墩之间的缝隙里淌过去,把石墩的表面冲刷得光滑如镜。赵雪儿踩石墩的时候双臂微微张开保持着平衡,浅蓝色衬衣的下摆被河风吹起来,露出一小截腰。她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没有回头。

柳家祖宅在庄子最深处。青砖灰瓦的院落,院墙比周围人家都高出一截,墙头上长着一排瓦松,年深日久,瓦松的根系把瓦片都拱松了。院门是厚重的榆木门,门板上原本漆着黑漆,现在剥落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胎。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刻着三个字——“柳氏医馆”。匾被什么东西砸过,中间裂了一道缝,缝里填满了灰尘和蛛网。裂缝从“氏”字的最后一笔斜斜地划过去,把那个字劈成两半。门没有关严,虚掩着,门缝里传出麻将牌碰撞的哗啦声和男人粗粝的笑声。

赵雪儿伸手要推门,陈根按住她的手腕。他自己推开了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像一个人被踩住了喉咙。

院子变了样。柳如烟说过,她小时候院子里种着一棵老石榴树,年年五月开红花,八月结石榴。她爹在的时候每年中秋把最大的那颗石榴摘下来供在诊桌上,说石榴多子,寓意医馆能救更多人。现在石榴树没有了,树坑的位置铺上了水泥,摆着一张折叠麻将桌。四个人围着桌子打麻将,其中一个精瘦的男人叼着烟,烟灰掉在麻将牌上他也不掸,手指把牌摸起来用拇指一搓,啪地拍在桌上。“红中。”他把烟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眯着眼看牌面,没有抬头。

柳如烟站在院子角落里。她面前是一个小炭炉,炉子上坐着一只砂锅,砂锅里煮着药,药香被麻将桌那边的烟味盖得几乎闻不见。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炉火。扇得很慢,慢到炭火的红色在她脸上一明一暗地跳动。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衫,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截小臂。小臂上有一道新添的红印子——不是烫的,是被人攥的。

陈根走到炭炉旁边蹲下去。砂锅里的药汁咕嘟咕嘟冒着泡,药渣在沸水里翻上来又沉下去。他闻了一下——当归,川芎,白芍,熟地。四物汤。女人喝的方子。

“谁喝的?”

柳如烟没有看他,蒲扇还在一下一下地扇着。“侯三的媳妇。月经不调,淋漓不尽,半年了。侯三给她开的西药,吃了三个月没止住。我给她开了四物汤加阿胶,吃了七天血止住了。今天复诊,侯三不让她来,说中医是骗人的。她自己偷偷来的,把完脉走了不到一刻钟,侯三就从外面回来了。”她把蒲扇放下,把手腕翻过来。那道红印子在腕骨上方,四根手指的印子,指节分明。“他攥着我手腕问我,是不是想偷偷把柳家的病人抢回去。我说病人不是柳家的也不是侯家的,病人是她自己的。她愿意找谁看病就找谁看病。他说——”

麻将桌上那个精瘦的男人把牌一推。“胡了。”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头摁灭在麻将桌边沿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子。然后站起来,踢开凳子,朝炭炉这边走过来。

走近了才看清他的脸。刀条脸,颧骨很高,眼窝很深,眼睛不大但眼白多,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他穿着一件花哨的短袖衬衫,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精瘦的锁骨和锁骨下面一片搓衣板似的胸骨。他就是侯三,钱德旺的小舅子。

“哟,这不是青囊医馆的陈大夫吗。”侯三站在三步外,不走近也不再远了,“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儿来了?”

“来接柳如烟。”

“接她?她住这儿。这儿是她的家。”侯三把“她的家”三个字咬得很重,笑了,露出一颗镶了钢套的门牙。他伸手指了指院子,“这院子是柳家的没错,可柳家欠了我钱。她爹死之前借了我两万块办丧事,借条还在我抽屉里锁着呢。两万块,利滚利,滚了这些年,她把医馆抵给我都不够。我是好心,让她住在后院,还让她用院子里的炭炉熬药。换个人,早把她撵出去了。”

柳如烟手里的蒲扇停了。

“我爹没借过你的钱。那张借条是你趁我爹病糊涂了,拿着他的手按的手印。他那时候肝病晚期,肝性脑病发作,连我都不认识。你让他按手印,他以为是按指纹看病。”

侯三的笑容没有变。“你说是就是?借条上白纸黑字,有你爹的手印,有见证人的签字。见证人是钱院长。你去告我,看法官信你还是信钱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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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麻将桌上的三个人都不打牌了,扭着头看这边。砂锅里的药汁滚上来,溢到炭火上,滋啦一声,腾起一团白色的水汽。柳如烟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色血管微微凸起。她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侯三说的是真的。钱德旺是镇卫生院的院长,是“医学权威”。法官信权威,不信一个死了爹的年轻女人。

陈根站起来。他比侯三高半个头,站起来之后侯三需要微微仰着脸才能跟他对视。侯三不喜欢这个角度,往后退了半步。

“你说柳家欠你钱。欠多少?”

“本金两万,利息滚到现在——”侯三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算得很慢,故意让人等,“怎么也得十五六万吧。”

“借条拿来。”

“什么?”

“借条拿来。我替她还。”

侯三的眼睛眯起来了。他打量着陈根,从头发梢打量到布鞋底,打量得很慢很仔细,像在估一堆药材的成色。“你替她还?十五六万,不是十五六块。你那个青囊医馆开了才几天,诊费全免药费减半,你能有多少钱?”

“借条拿来。”

侯三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掉了,露出底下那层被酒色泡得发灰的底色。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烟头上还粘着一星烟灰。“陈大夫,你这是要替她出头?”

“不是出头。是算账。”

“算账?”侯三把烟头弹进炭炉里,烟头落在砂锅旁边,被炭火舔了一下燃起来了,小小的火苗在砂锅和炉沿之间跳动着,“行,我跟你算。柳家的医馆现在是德仁堂,我侯三的产业。她住在后院是我开恩,她用炭炉熬药是我大度。你今天把她接走可以,但从今往后她不许再踏进德仁堂一步。柳家的病人她不许再碰,柳家的方子她不许再用,柳家的招牌——”他伸手指着门楣上那块裂了缝的匾,“早就摘了。柳氏医馆这四个字,从今往后跟柳如烟没有半分关系。”

柳如烟站起来。蒲扇从她膝盖上滑下去落在青砖地上,扇面上被炭火烤焦了一个小洞。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声音没有抖。

“侯三。柳氏医馆的招牌你可以摘,柳家的病人你可以抢,柳家的院子你可以霸。但柳家的医术你霸不走。我爷爷传给我爹,我爹传给我,我——”

“你传给谁?”侯三打断她,笑了一声,“你连个男人都没有,传给谁?传给青囊医馆的陈大夫?他是你什么人?师兄?师弟?还是姘头?”

柳如烟的手抬起来了。她不是要打人,是本能地把手按在了袖口上——那套九根银针的鹿皮针包就塞在袖口里。她的手指触到鹿皮的纹理,温温的,带着她体温的温度。然后她的手被另一只手握住了。陈根的手,掌心贴着她的手背,手指从她指缝里穿过去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