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方正的秘密

傻子根 一叶青卷 3516 字 1个月前

方正刚住在市里。

孙伯打听了三天才打听到的。他那个修车铺的隔壁是家粮油店,粮油店老板的表姐在市里开早餐铺,早餐铺隔壁是一家文具店,文具店的房东以前是市公安局的会计。这条线拐了四五个弯,最后传回来的消息是:方正刚确实调到了市局,但不在刑侦队,在档案科。

“档案科。二十年了,从县局刑侦大队长调到市局档案科。这不是升迁,是坐冷板凳。”孙伯在电话里声音闷闷的,像捂着话筒在抽烟。陈根问档案科的地址,孙伯报了一个门牌号,又补了一句:“他每天下午四点到五点,会去档案科对面的面馆吃一碗阳春面。不加辣,多放葱花。吃了二十年了。”

陈根挂断电话。赵雪儿正在药柜前面称茯苓,戥子的铜杆在她手里微微晃着,她偏过头看他一眼,把戥子放下,茯苓片子倒回药抽屉里,拍了拍手上的药末。“我去换身衣裳。”她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回过头,“你那件黑色粗布衣,我昨晚洗了晾在后院。今天早上摸了一下,还没干透。穿那件灰色的吧。灰色的耐脏。”

灰色布衫是张翠花做的,比黑色那件厚一些,领口的扣子钉得比别的扣子小一号。赵雪儿上次缝的时候说,这扣子太小,不好系也不好解,让她拆了重新钉一颗大的。张翠花没拆,说扣子小有扣子小的道理——领口的扣子系上就行,不需要常解。一个人在外面跑,领口系得紧,风灌不进去。

陈根换上灰色布衫。领口的扣子果然不好系,拇指和食指捏着那颗小扣子往扣眼里塞,塞了两次没塞进去。赵雪儿从楼上下来,碎花衬衣换了一件浅蓝色的,麻花辫重新编过,发梢扎着两截红头绳。她走到他面前,把他捏着扣子的手拨开,手指捏住那颗小扣子轻轻一推就进去了。

“张翠花钉的扣子,只有她会这么钉。扣眼比扣子只大一丝,扣的时候要斜着进,正着进进不去。”她把他的领口抚平,手指在领口的布料上按了按,“她做衣裳的时候一定在想,这件衣裳他穿出去,领口系紧了风灌不进去,她就不用担心他着凉了。”

她的手指从他领口移开,拿起柜台上自己的布包。

“走吧。”

市档案科在城北一条老街上。街两边的法国梧桐被修剪得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无数只张开的手指。档案科的楼是一栋三层的老式建筑,灰砖墙面,窗户是木框的,绿色的油漆爆裂成鱼鳞状的碎片。门口没有挂牌子,只在门柱上用图钉摁着一张打印纸——“市局档案科”。纸被日晒雨淋得发黄,四个字的笔画里积着灰尘。

对面果然有一家面馆。门面很小,只能放下四张桌子。门口的灶台上架着一口大铁锅,面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白汽从锅沿升上去,把面馆的招牌熏得油腻腻的。招牌上写着“老杨面馆”三个字,杨字的木字旁被油烟熏得几乎看不清了。

陈根和赵雪儿在面馆门口站了一会儿。赵雪儿伸手指了指里面。靠墙角的那张桌子,一个男人背对门口坐着。灰白的头发剪得很短,后脑勺的发茬像收割过的麦地。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警服,警服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肩章拆掉的位置留下两个深色的印子。他面前放着一碗阳春面,面条吃了一半,筷子搁在碗沿上,手里拿着一张照片在看。

陈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赵雪儿没有跟过来,她在门口那张桌子旁边坐下,对灶台后面揉面的老师傅说:“老板,两碗阳春面。一碗不加辣多放葱花,一碗正常放。”

方正刚从照片上抬起头。

他的脸比二十年前那张黑白照片上瘦了很多,颧骨支出来,眼窝陷下去,但那双眼睛没变——浓眉下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二十年的冷板凳没有被坐凉。他看着陈根,看了三息,把照片扣在桌面上。

“你是谁?”

“陈根。陈厚生的儿子。”

方正刚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某种被压在深处很久的东西,忽然被一个名字搅动了。他把筷子从碗沿上拿起来放进碗里,把碗推到一边。

“你怎么找到我的?”

“刘老蔫的日记。”

方正刚沉默了很久。面馆里很安静,只有灶台上铁锅里的面汤咕嘟咕嘟的声音,和揉面师傅手掌拍在面团上的闷响。窗外有自行车骑过去,车铃铛响了两声,被梧桐树枝丫间漏下的风声吞没了。

“老蔫的日记。”他把这四个字念得很慢,像在念一个很久没有念过的名字,“他死之前,我去找过王桂芳。问她老蔫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她说没有。我信了。”

“她不敢信你。老蔫去找你的那天早上你刚好出差,他被人带走的那天夜里你还在市里,他从河里捞上来的时候你在开会。太巧了。巧得让她害怕。”

方正刚把扣在桌面上的照片翻过来。照片上,他的手搭在刘老蔫肩膀上,刘老蔫咧着嘴笑,露出那颗镶了钢套的门牙。照片边缘被手指捏得发黄了,和刘老蔫藏在铁盒子里的那一张是同一张底板洗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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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照片,我留了二十年。放在办公桌的玻璃板底下。谁问起来,我就说是一个老乡。不敢说是证人。证人两个字说出去,这张照片就留不住了。”他的拇指从刘老蔫的脸上抚过去,抚过那颗钢牙,动作和王桂芳一模一样,“他出事那天早上,我确实不在县里。去市局开刑侦工作会议,一个星期的会。韩彪给我打的电话,说市局通知得急,让我先走,他随后到。我信了。”

“韩彪没去。”

“没去。我在市局等了他三天,他电话打不通。第四天我打回县局,值班的说韩副队长在县里处理一个案子。我问什么案子,说是一个村民跳河自杀。我问叫什么名字,说刘德厚。”他把照片放回桌面上,手指从照片边缘移开,“我当天下午就赶回县里。尸体已经火化了。韩彪说,天热,尸体不能放,按程序走了。火化单上签的是他的名字。”

赵雪儿把两碗阳春面端过来。一碗放在陈根面前,一碗推到方正刚手边。面是刚出锅的,热气升上来,在两人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方队长,面要趁热吃。坨了就不好吃了。”她在陈根旁边坐下来,把筷子递给他。

方正刚看着面前那碗面。阳春面,清汤,葱花浮在汤面上,像碎玉。他拿起筷子挑了一箸面,没吃,又放下了。

“老蔫的日记里写了什么?”

陈根从怀里拿出那本三十二开的软面抄。牛皮纸封面,“刘德厚”三个字被二十年的时光磨淡了笔画。他把日记翻到八月十八那一页,推过桌面。

方正刚接过去。手指捏着页角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很久,像在看一个死去的人隔着二十年写来的信。翻到八月二十二那一页时手指停住了——那个拖得很长的“给”字,笔尖划破纸面的位置,后面一片空白。

“这里被人裁掉了一行。”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