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搓了搓指节,试图把那份沉甸甸的牵挂压下去。
角落的木椅被坐得泛出温润光泽。
冉秋叶捏着一张边角微卷的相片。
相片里,两张年轻的面孔挨得很近,白大褂的衣领挺括。
她看得太久,眼底渐渐浮起一层薄雾。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相纸表面,仿佛能触到千里之外的体温。
旁边传来书页翻动的窸窣声。
小雨萱垂着头,视线定在泛黄的字行间,却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他偶尔抬起眼,飞快地瞥一眼空荡荡的诊台,又迅速埋下头。
这孩子向来话少,可每次提起那个名字,脊背总会不自觉地挺直几分。
整个屋子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少了两个人,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六十年代的旧医馆,青砖地缝里沁着草药经年累月的苦香,此刻这气味显得格外浓重,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鼻尖。
暮色是从窗棂边缘漫进来的。
先是橘红,再是金,最后化成一片温吞的暖光,缓缓铺满那张厚重的梨木医案。
就在这时,门外石板路上响起了脚步声——很轻,带着迟疑的节奏。
帘子被掀开。
进来的妇人约莫四十岁,藏青色旗袍妥帖地裹着身形,发髻梳得一丝不苟。
可她攥着帕子的手关节微微发白,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濡湿,粘在皮肤上。
李昌春抬起脸。
他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将那些翻涌的思绪按回心底,嘴角扬起惯常的弧度:“哪儿不舒服?先坐下说。”
妇人依言坐到案前,声音压得很低:“我家小闺女从昨儿晌午开始烧,到现在也没退……”
老大夫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变化——忧虑褪去,某种锐利而沉静的东西从瞳孔深处浮上来。
他转身从漆木柜里取出几件器物,动作不紧不慢,却每个步骤都踩在节拍上。
银色的器械躺在他掌心,像沉睡的活物。
冉秋叶悄无声息地端来一杯茶。
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妇人紧蹙的眉间。
小雨萱也跟了过来,垂手立在半步之外,目光落在老师父移动的手指上,仿佛在默记每一次按压、每一次询问的间隙。
屋子里重新有了声音:低低的问答,器具轻微的碰撞,茶水注入瓷杯的细流。
暮色越来越浓,将所有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砖地上。
医馆里的灯比别处暗些。
李昌春将方子折了两折,才递到那妇人手里。
“按早晚煎服,忌生冷。”
他说话时总微微前倾着身子,像棵被岁月压弯却仍扎实的老竹。
妇人攥着药方的手指松了又紧,最终在粗布衣襟上抹了抹掌心的汗,抱起蜷在长凳上的女童。
孩子脸颊还泛着不正常的红,呼吸却已匀了不少。
窗棂外头,最后一点天光正被青灰色吞没。
冉秋叶数完今日的脉案,抬眼时正瞧见师父立在阴影交界处。
老人肩胛的轮廓被灯火描得模糊,竟显出些罕见的单薄。
她没作声,只将晾干的银针一根根收回鹿皮囊,金属相触的细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炉上煨着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