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年代的星空低垂得惊人,碎光密密麻麻缀满视线所及的每个角落,像谁打翻了满罐的银粉在黑丝绒上。
夜色沉得像是化不开的墨。
李建设合着眼,却没能立刻睡着。
明天的路该怎么走,他脑子里转着许多念头,一些模糊的、带着刺探意味的念头,在寂静里悄悄膨胀。
这年月,每一步踏出去,都可能踩到看不见的坑,也可能撞见意想不到的亮光。
他和他身边那些人,很快就要往从没去过的地方探脚了。
他索性睁开眼,望着头顶那片模糊的暗色。
白天的事,一桩一件,从清早怎么安排,到后来去置办东西,都跟画儿似的,一幅幅在眼前过。
那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围在他身边的,说是同伴,更像是一根藤上挨着的几个瓜,扯动一个,别的也跟着晃。
前面等着他们的,谁也说不准是什么,可能是沟,是坎,也可能是一片从没人见过的野地。
窗户外头,星星的光一点一点淡下去,东边的天开始透出那种灰蒙蒙的白,像鱼肚皮。
离天亮不远了。
李建设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怕吗?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绷紧的、往前拽着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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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信得过自己,更信得过那一帮子人。
只要拧成一股绳,石头也能给它钻出个眼来。
夜色更浓了,像泼翻的浓茶,把一切都浸在里面。
他呼吸渐渐拉长,沉进了睡梦的边缘。
***
另一边,空气是凝住的。
药铺子里比往常空了许多。
两个人一走,这地方顿时显得宽绰起来,可那种宽绰里透着冷清。
墙是旧灰的,立在那儿不言不语。
靠墙摆着几个深褐色的药柜,木头被岁月磨得发亮,边角都圆润了。
一张老方桌占着屋子**,上头垒着些线装旧书,纸页黄脆,旁边散着几把叫不出名字的干草枯根,气味沉郁。
光线从窗格子外头软软地爬进来,落在桌案上,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那股子混合着甘草、李艾还有别的什么根茎的苦涩气味,便在这光柱里缓缓打着旋,闻久了,让人心里发沉。
李昌春就坐在那片光旁边。
老人家的背微微佝着,两道灰白的眉毛几乎拧到了一处,眼睛死死盯着摊在面前的一张纸。
那纸上写满了字。
他的手指枯瘦,指节突出,此刻正悬在纸面上方,极慢地、一下一下地虚点着,仿佛在敲打一扇看不见的门。
悬了一辈子心,济了一辈子人,到了这把年纪,很少有什么事能让他眉头锁成这样。
可这会儿,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就像这屋里挥之不去的药味,缠了上来,绕在心头。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轻得像灰尘落地。
“这一趟……走得可太远了。”
他对着满屋子的寂静,喃喃吐出这么一句。
那两个人去的地方,在他这儿,全然是一片摸不着边的漆黑。
墙上的钟摆来回晃动。
李昌春盯着那根铜针划过刻度,喉咙里发紧。
他清楚那两个年轻人的本事——可隔着海,隔着听不懂的话,隔着完全陌生的街道,担忧就像水渍,悄无声息地渗进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