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从来不是一个人能做的。
尤其当它关乎一整组人的去留。
办公室门被叩响时,室内正飘着类似旧纸与墨混合的气息。
开门的老者眼镜链垂在胸前,镜片后的目光在看清来客时微微一顿。”稀客。”
他侧身让出通道,“出什么事了?”
校长在满墙书脊的注视下说明了来意。
语速比预想中慢,每个词都像在寻找合适的落点。”……所以想来听听您的看法。”
最后他这样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皮椅的扶手。
钱教授没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窗前,窗外一棵老槐树的枝桠正抵着玻璃。”孩子们知道吗?”
背影在逆光里显得格外清瘦,“这种选择,不该只由我们这些老头子决定。”
“我明白。”
校长站起身。
墨香忽然变得具体起来——是案头那方砚台里未干的残墨,是线装书页间夹着的樟木气味。”那就等您和他们谈过再说。”
老者转过身,午后的光线在他银白的鬓角镀了层极淡的金边。”放心。”
三个字说得又轻又稳,像在承诺什么早已确定的事。
办公室里的挂钟指针滑过数字边缘时,日光正从百叶窗的横格间切进来,在地板上铺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李校长松开按在太阳穴上的手指,目光落在摊开的预算报表上——那些数字像蛰伏的暗礁,随时可能让整艘航船搁浅。
走廊传来断续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门外。
助手推门进来时带起一阵微风,桌上那叠草稿纸最上面一页轻轻掀起了角。
“财务处刚送来的汇总表。”
年轻人把文件夹轻放在桌角,“比我们预估的缺口又扩大了百分之七。”
他没有立即去翻,反而转向窗外。
**边缘的香樟树正在换叶,新旧交替的枝桠间有麻雀跳窜,振落的枯叶打着旋儿贴上玻璃,发出极细的刮擦声。
这种声音总让他想起多年前实验室里移液器触碰试管壁的轻响——那时他头发还没白,白大褂口袋里总揣着被溶剂浸得发软的笔记本。
“把去年国际交流项目的结余明细调出来。”
他的声音比想象中平稳,“还有,联系材料学院的李主任,问他那边仪器共享协议的补充条款拟好没有。”
键盘敲击声重新响起时,他撕掉了申请信的前三页。
那些过于工整的排比句像博物馆里的标本,精致却失了活气。
这次他直接从混凝土养护室的温度波动写起:十一月连续七天夜间低温导致三组对照样本出现龟裂,而恒温箱采购计划还卡在招标流程的第二轮——这些具体而微的伤口,比任何宏大的宣言都更有说服力。
写到第四段时忽然停下笔。
他想起上周在图书馆走廊遇见的那群学生,他们抱着刚从仓库翻出来的老式示波器,屏幕上的波形跳得歪歪扭扭,可每个人眼睛里都亮着某种光,那种光他在很多即将熄灭的科研火种里都见过。
电话铃在下午三点二十分响起。
他听着听筒那端的解释,用铅笔在便签纸上画出一个又一个圆圈。
挂断后,那些圆圈被一条线串起来,最后拉成一道陡峭的上升曲线——这是他要说服对方看见的未来轨迹,虽然此刻它只存在于演算纸的背面。
暮色开始浸染窗框时,信终于写到了结尾处。
他没有用任何承诺式的结语,而是摘录了项目日志里的一段记录:“今日尝试第七种催化剂配比,反应终止时间比预期提前四十分钟。
虽未达理论值,但副产物光谱出现异常峰值,明日将调整离心机转速复验。”
打印机的吐纸声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他把还带着微热的纸张按顺序理好,忽然发现最后一页的右下角有个墨点,像无意间滴落的咖啡渍。
这个瑕疵让他莫名安心——过于完美的东西总显得不真实。
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渐次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