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设点头。
这个动作让他后颈的肌肉微微发紧。
他想起组员们说话时的神情——眼睛里有光,但光找不到聚焦的点。
那种光他太熟悉了,像在黑暗房间里摸索开关的手。
“我会转达。”
他说。
“不必转达。”
老人将铅笔放回笔筒,金属笔帽碰撞出清脆的响声,“带他们直接开始做。
做错了再回来问,比站在原地想象错误更有用。”
光线又偏移了几度。
李建设看见自己投在桌面上的影子边缘开始模糊。
他站起身,椅子再次发出声响,这次轻了许多。
“谢谢钱老。”
老人已经重新拉开抽屉,手指触到文件夹的硬壳封面。”下周这个时候,”
他没有抬头,“带三篇论文的对比笔记来。
要手写的。”
门在身后合拢时,走廊里的空气明显更凉。
李建设沿着墙壁慢慢走,指尖划过墙面上细微的颗粒感。
他忽然想起推门前那个瞬间——手掌贴在门板上感受到的木质纹理,以及透过门缝隐约听见的纸张翻动声。
那些细微的知觉此刻在记忆里重新苏醒,像散落的拼图找到了对应的凹槽。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见某个熟悉的身影转过拐角,白大褂的下摆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
那个瞬间他决定,回去后要说的第一句话不是“钱老说”
,而是“我们先从三篇论文开始”
——动词要放在最前面,像一把刀最先亮出的刃。
李建设站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硬壳边缘。
空气里有旧纸张和墨水的味道,像被遗忘在阁楼里的书箱刚被打开。
他吸了口气,声音比预想的要轻:“有个……挺基础的事,我不太知道该怎么开口。”
对面的人停下动作。
档案袋的牛皮纸发出窸窣的摩擦声,封口处的棉线被仔细绕好。
那双眼睛抬起来时,镜片后的目光像午后晒暖的玻璃。”说吧。”
钱老的声音平缓,像推开的门,“大小都没关系。”
某种温热的东西在胸腔里漫开。
李建设想起之前很多次——实验室深夜的灯,草稿纸上圈改的批注,总是指向更远处的那只手。
从未落空过。
他抿了抿嘴唇:“文献综述……该从哪儿下笔?”
短暂的安静。
窗外的树影在桌角挪动了半寸。
钱老没有立刻回答。
他向后靠进椅背,木质结构发出轻微的承重声。
这个问题太简单了,简单得像翻开目录页就能找到的章节标题。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很浅:“这问题提得好。”
“通常,”
他慢慢说,手指在空气中划出看不见的段落,“先铺一层底色。
告诉别人你为什么站在这里看这片风景。
然后再领他们往里走,看每棵树、每块石头的纹路。”
他顿了顿,“开头那几行字得像一扇虚掩的门,让人想推开来看看。”
原来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