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你心里应该比我有数。”

病人们从不在走廊里喧哗,仿佛跨过那道门槛便自然而然地压低了声音。

这份默契让每个在此停留的人都觉得安宁。

医馆前后分明:

前堂连着库房与这间病房,后头则是起居的院落。

前厅的榆木柜台上永远搁着翻开的账册和一把黄铜算盘,几排抽斗里分装着常用的甘草、当归。

库房却是禁地,厚重的木门终年闭着,只有李建设和那个勤快的徒弟有钥匙。

其实老太太也能进去,但她很少推开那扇门——里头药材的气息太浓,像一团化不开的雾,熏得人眼眶发酸。

马华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比往常轻快。

若不是遇见李建设,他大概会一直在轧钢厂的流水线旁搬运零件,日复一日。

若能熬成个正式工人,或许已算幸运。

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那个改变他轨迹的人此刻正在病房里捻亮油灯,侧影投在窗纸上,沉静得像一尊古画。

马华偶尔会想,若是真有算命这回事,那位年轻大夫大概会被写成他命格里的吉星吧。

当然他并不真信这些,只是觉得这念头有趣。

他更常揣测的是——

李建设将来会走到哪一步呢?

以他现在所见,这位师傅早已站在许多人穷尽一生也够不着的高度了。

往后的日子,简直无法揣测边界。

但马华清楚一件事:

只要自己还跟在那人身后踏实做事,他的前路便不会黯淡。

总有一日,他也能在生活里刻下属于自己的印记,握住一份实实在在的暖意。

夜深了,风穿过巷子,吹得医馆檐下的铁马叮咚轻响。

李建设替老太太掖好被角,转身时瞥见窗外一抹极淡的月牙。

他忽然想起午后小雨萱蹲在院角喂麻雀的样子,孩子的手心摊着几粒黄小米,麻雀跳跳停停,影子在地上碎成晃动的墨点。

这个小小的医馆,就这样在无数个平凡的日子里,静静铺展着自己的脉络。

李建设没让师父踏进库房。

他担心那股混杂的气味会呛着老人——药草李年的苦味混着灰尘的涩,像潮湿的旧书页在暗处发酵。

李昌春却摆摆手,说自己早习惯了,这辈子都在药材堆里打转,哪还会怕这些。

话虽如此,老人转身便和巷口的邻居聊起了天,渐渐也就不再过问库房里的事。

如今那儿全交给李建设和马华打理,李昌春自然很少再进去。

病房里,老太太仍握着李建设的手。

他原以为算命不过是瞧几眼便能说个大概,没想到这一握便是将近两个时辰。

掌心被摩挲得发麻,指尖也渐渐失了知觉,老太太却仍垂着眼,枯瘦的指节在他掌纹间来回比划,仿佛在辨认某种隐秘的符号。

李建设刚要开口说想歇会儿,老太太忽然松了手。

她抬起脸,眉头却蹙得很紧。

李建设心里一沉——莫非往后真是坎坷难行?可老太太只是摇头。

她遇见过各式各样的掌纹,却从未触过这样的:生命线横贯如断崖,智慧与情感的脉络却竖直交错,其余细纹更是盘绕如藤蔓,全然不似常人格局。

更怪的是,每当她想往深处探看,便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几次尝试都穿不透那层雾。

她悄悄叹了口气。

看相这么多年,这是头一回连模糊的轮廓都捉不住。

既望不见前路,也回看不出来处,仿佛这人站在一片空茫里,四周尽是白雾。

老太太暗自琢磨,许是自己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吧。

于是李建设问起时,她只用手语比划:无碍,将来必有出息。

李建设肩头微微一松。

毕竟没人愿意听见坏消息。

李建设推开木门时,檐下的冰棱正断了一截,脆响砸在青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