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空气里浮动着艾草与李皮交织的苦香

连平日闹腾的孩子们也缩回了屋里,只有风刮过枯枝的声响。

李建设在门外踱步时,余光瞥见墙角蜷着一团影子。

走近才看清是聋老太太——

她半弯着身,手指抵住地面,肩头剧烈地颤。

暗红的痕迹溅在冻土上,像忽然绽开的锈斑。

李建设两步冲过去扶住她,掌心一下下轻拍那佝偻的背脊。

怎么回事?刚才明明还好好的。

李建设从未想过自己会背着这位老人奔跑。

深夜的寒风刮过巷口,他感到肩胛骨处传来断续的颤抖——不是因寒冷,而是老人压抑的咳声震动着脊背。

先前见她时,她虽刻板寡言,身子骨却挺得笔直,像棵经年的老松。

可人的躯壳竟能如此迅速崩塌,这念头让他脚步更快了些。

师傅的面容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李建设的手指无意识收紧,托住老人下滑的膝弯。

某种酸软的情绪从胸腔漫上来,紧接着是冰锥般的后怕。

他几乎小跑起来,粗布鞋底蹭过青石板,在寂静的巷子里踏出急促的节拍。

经过王永华屋门时他侧头喊了一声。

门吱呀拉开条缝,昏黄的光漏出来。

王永华裹着外衣探身,什么也没问,只摆手示意他快走。

几息之后,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王永华跟了上来,臂弯里多搂了件皮袄。

他赶前两步,将皮袄轻轻覆在老人佝偻的背上。

咳嗽始终没停。

温热的液体断续浸湿李建设的后颈,带着铁锈似的腥气。

背上的重量越来越沉,呼吸声渐渐弱下去,不知是昏睡还是昏迷。

老人闭着眼,在颠簸中恍惚地想:是谁在背着自己呢?算了,是谁都无所谓了。

医馆的门被撞开时,檐下惊起几只夜雀。

李建设将人平放在诊床上,手指已探向腕间。

仪器冰凉的触感让他定了定神,目光扫过老人灰败的面色,迅速写下几味药材。

马华接过方子转身钻进药柜深处,陶罐与炉火的声音很快填满后堂。

老人始终闭目躺着。

寂静笼罩着她——并非安宁的寂静,而是聋者独有的、被剥离了声响的虚空。

直到一双手将她上半身托起,瓷碗边缘抵住下唇。

温热的药汁滑入口腔,苦涩之后泛起隐约的甘。

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像融化的蜡缓缓包裹五脏六腑。

她睁开眼。

昏黄的油灯光晕里,一张年轻的脸庞逐渐清晰。

花了几次呼吸的时间,记忆才缓慢拼凑出名字:李建设。

诧异从眼底浮起,她抬起枯瘦的手,指尖在空中划出几个短促的弧度——

“这是哪儿?”

李建设接过问题。

他的手掌同样在空中移动,动作流畅得仿佛另一种语言。

王永华立在门边怔住了,视线在那双手与老人之间来回移动,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药碗见底时,老人重新靠回枕上。

李建设收回手,转身将空碗搁在案几上。

瓷底与木面接触的轻响里,他瞥见窗外天色已透出蟹壳青。

这一夜竟快过去了。

寒风卷过巷口时,那个蜷在墙根的身影正剧烈颤抖。

李建设停下脚步。

他记得这个老人——四合院里那位总沉默着坐在门槛上的聋老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