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影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看不清表情。
桌上那叠被重新整理过的纸张边缘整齐得过分,像某种无声的证物。
老医师放下水瓢。
陶器底磕在木台上的闷响,让油灯的火苗又颤了颤。
晨雾还未散尽时,李建设推开了实验室的门。
眼底残留着血丝,昨夜断续的睡眠像碎玻璃硌在意识里。
他拧开水龙头,冷水拍过脸颊的触感让神经稍稍绷直。
镜子里的人影动作有些迟缓——资料失窃后的第三个清晨,项目仍冻结在审查状态,但残留的痕迹必须清理。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是马华,手里抱着半旧帆布包,袖口沾着药材的苦味。
他停在门槛边,目光先落在李建设微皱的衣领上,喉结动了动,最终只吐出寻常的问候:“您来得早。”
李建设没有转身,手指划过工作台边缘积攒的薄灰。”数据要重验。”
声音不高,像在李述天气,“每一行数字都可能被动过。”
年轻人点了点头,将包搁在墙角。
他记得昨天的问题——关于项目中断的缘由,关于那份深夜追回的文件——但答案始终悬在空中。
既然对方不开口,他便把疑问咽了回去。
有些领域不需要踏足,这点默契他懂。
事实上,马华从未怀疑过眼前人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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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见过李建设处理瘟疫时的果决,见过银针在指间翻飞如燕尾的稳准,更见过深夜灯下那双眼睛审视古籍时的锐光。
那是能劈开迷雾的力道,无需旁人担忧,亦无需多余的解释。
若真需要援手,指令会直接落下,不带半分迂回。
至于他自己?
只要一个眼神,甚至半个音节,他便会跨步上前。
这种追随近乎本能,扎根在骨髓深处,比言语更早成形。
而李建设此刻正俯身核对编码。
余光里,马华已沉默地开始整理散落的记录册,动作利落得像早已演练百遍。
年轻人进步的速度偶尔会让他怔忡——没有捷径,全靠昼夜重复的苦功,却几乎要追上自己当年跋涉的脚印。
这念头并未带来丝毫阴霾。
相反,某种温钝的欣慰从胃底缓缓升腾。
比自身闪耀更灼热的,是目睹薪火撕裂黑暗的瞬间。
他抿住嘴角,将注意力拽回屏幕跳动的数字上。
机密性是一道铁闸。
项目背后牵扯的脉络盘根错节,一个字都可能成为裂隙。
再者——他相信自己能揪出那只藏在暗处的手。
质问徒劳,且会划伤本无需试探的信任。
窗外传来早鸟的啼鸣。
马华忽然抬头:“第二十三页的试剂参数,需要复核吗?”
“从第七列开始。”
李建设推过一叠表格,指尖在某个数字上顿了顿,“这一组,验三遍。”
没有对视,没有多余的音节。
实验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与键盘叩击的声响,绵密如渐密的雨。
老王抬手拦下了他。
李建设脚步一顿,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莫非又怀疑到自己头上?这口黑锅扣下来,怕是再难摘掉。
那份凭空出现在他桌面的资料,像块烧红的炭,烫手,却又不是他亲手捡来的。
他连碰都没碰过。
都说心底坦荡便无所畏惧。
可李建设还是希望自己的影子能笔直地投在地上,方方正正,一丝不苟。
那样才妥帖,才像回事。
老王将他引到走廊拐角,声音压得很低,远处工位上的同事只看见两人嘴唇翕动,却听不见半个字。
“派出所刚来了消息。”
老王的声音贴着耳廓,“人抓到了,就是偷资料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