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顿片刻,她又补充,“后来是大伯带着我们。
大伯也走了,现在跟着师傅——就是医馆那位老先生。”
瓷杯在老王掌心猛地一沉。
茶水晃了晃,几滴溅上手背。
其实温度早已不烫,只是温吞地贴着皮肤,他却觉得整只手掌像突然按进了炭灰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感。
“对不住。”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干涩的声音。
“没事呀。”
雨萱反而笑了,眼睛弯成两枚月牙,“你看,我们不都好好活着么?妹妹上学,我也上学。
师傅待我比亲儿子还仔细,我想做什么他都点头。”
她歪了歪头,“好些亲生父母,还做不到这样呢。”
老王将茶杯搁到桌上,杯底与木桌接触时发出沉闷的磕碰声。”往后有任何难处,”
他说,“随时来找我。
学校那边我也会打招呼。”
“现在真挺好的。”
少年语气平静,“不过还是多谢您。”
他当然不会知道——这个叫李建设的少年,每个清晨醒来第一件事,是在意识深处完成某种无声的确认。
日复一日的积累早已化作寻常人难以想象的数字,静静蛰伏在生活的暗面。
那些财富若是摊开在光阴里,足够让几代人漫不经心地挥霍下去。
门轴转动时发出细长的吱呀声。
老王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走进房间,自己都觉得这动作有些滑稽。
茶杯边缘还残留着先前手指反复摩挲留下的微温。
“不介意我看看吧?”
他试图让语调显得轻松些,“咱们年级最拔尖的学生,屋里总该藏着什么秘密?比如枕边放什么书,墙上贴什么图——”
话音未落,他已经踏进了门槛。
李建设侧身让开,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老师来家访,参观住处本就是应有之义。
只是当老王握着茶杯在书桌前驻足时,少年视线在那晃荡的茶水上停留了一瞬——万一失手打翻,浸湿了桌上那叠手抄医案,清理起来怕是麻烦。
空气里有旧纸张和干草药混合的气味。
老王的目光扫过书架,扫过床铺,最后落回少年脸上。
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像茶汤表面渐渐浮起的沫子,在他心底悄无声息地聚拢起来。
茶杯还攥在手里呢?老王。
李语安的声音从门边传来,指尖悬在半空等着接那白瓷杯。
等会儿再喝也不迟。
我先替你搁回院里石桌上。
老王这才回过神,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
他松开手指,杯沿残留的茶渍在灯下泛着暗黄。
麻烦你了。
他挤出笑,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
白瓷杯被端走了。
脚步声穿过门槛,渐渐融进院子里的蝉鸣里。
老王站在原地数了三声呼吸,然后转身走向那张靠窗的书桌。
桌面像被尺子量过般整齐。
演算纸按日期叠放,边角对齐得严丝合缝。
墨水瓶立在笔筒右侧,瓶身擦得透亮。
老王的手指掠过纸堆边缘,触感平滑如镜。
都是物理相关的——他认出那些公式符号,曲线图上的坐标点密密麻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