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踏上归途时,日头已经开始西斜

这个念头像块石头压在胃里。

他怕——怕自己接不住交到手里的活,怕某个环节因为自己的疏忽而裂开缝隙。

他不需要站在最亮的地方,只求经他手的一切都能严丝合缝地运转。

他是一枚螺丝,一枚必须咬紧每一个齿纹的螺丝。

这习惯大概是从很早就养成的。

没有父母可倚靠的孩子,对每一份给予都攥得格外紧。

舅舅供他读书,给他饭吃,他心里揣着感激,却也揣着不安。

非亲非故的给予,在他眼里都是债,迟早要还的。

即便舅舅从未这样想过,只当他是自家骨血,盼他往后能走得稳些。

可王永华心里那根关于“回报”

的弦,始终绷着。

如今舅舅不在了,那根弦忽然失了拉力,空荡荡地悬着,反而让他有些无处着落。

换作旁人,或许会觉得松快:不必再背负什么了,每年清明烧一叠纸,便算尽了心意。

但王永华不是旁人。

他对舅舅的感情是一团缠杂的线——感激底下压着畏惧,亲近里头混着惶惑,爱裹着恨,清晰又模糊。

王永华还没能将这些纷乱的情绪理出清晰的脉络,那根连接着过去的线便毫无预兆地断了。

走得那样干脆,没留下半分余地,无论是让他去弥补些什么,还是去追问些什么,都成了再也无法触及的空白。

他有时会恍惚地想,如果舅舅知道他现在终于能踏进那个项目组,甚至参与如此关键的环节,会不会感到一丝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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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答案。

或许会吧。

就像一个人亲手埋下种子,看着它破土、抽枝,最终长成能遮蔽风雨的浓荫,那种满足感总是真切而汹涌的。

只是,舅舅再也看不见了。

而王永华自己,此刻却像一株被独自留在旷野里的树,脚下是扎进土壤的根,四周是无声的风。

眼眶忽然有些发烫。

他抬起手,用手掌重重地压了压眼皮,将那股湿热的冲动逼退回去。

其实这里没有别人,他本不必掩饰。

可他已经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都锁进身体里,就像对待秦京茹那样——最初那一眼的心动本是清澈的,却被他自己反复的忧虑和对未来的盘算,搅成了一潭浑浊的深水。

李建设说得对,若是他需要,牵线搭桥不过是举手之劳。

但王永华始终没能抬起那只脚,迈过那道无形的门槛。

如今想来,身边还能称得上真切待他好的,恐怕也只剩下李建设了。

尽管他们相识的日子算不得长,满打满算不过半年光景,可那些密集的实验、不眠的夜晚、紧促的日程,早已像无形的绳索,将两人的轨迹牢牢捆在了一起。

*

他原本只是合眼躺在床铺上,让思绪随意漂浮。

某一刻,却像被什么从背后推了一把,猛地坐直了身子。

心里仿佛悬着一根看不见的线,正被遥远的某个点轻轻牵扯。

他起身收拾了几件简单的衣物,塞进随身的布兜。

是该回去看看了。

项目周期漫长,这一去,又不知多久才能再站在那扇门前。

踏上归途时,日头已经开始西斜。

推开院门,满地的枯叶堆积在砖缝与墙角,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干燥的断裂声。

太久没人踏足这里了。

他从门后取过那把竹枝扎成的大扫帚,一下一下扫开堆积的落叶,清出一条通向屋门的小径。

钥匙**锁孔,转动时能听见铜芯有些滞涩的摩擦声。

门轴发出悠长而嘶哑的**,向内敞开。

一片微尘被惊动,在推门带起的气流中倏然扬起,悬浮在斜**来的夕阳光柱里,缓慢地翻滚、漂浮,每一粒都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