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仅要对面前的数据负责。
“别把事情想得太复杂。”
王永华的声音插了进来,平稳得像在李述一个已知的实验结果。”就算真去了,最开始我们能接触到的,大概率也只是基础性的辅助工作。
记录数据,整理材料,重复验证一些简单的步骤——核心部分轮不到我们操心。
本质上,是去观摩和学习。”
李建设抬起眼,看向站在光影交界处的同伴。
王永华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仿佛已经穿透他紧抿的嘴唇和微蹙的眉头,直接读出了他脑海里那些尚未成型的忧虑。
这种被瞬间洞悉的感觉让他微微一怔,随即又有些释然。
共同熬过的那些深夜,面对同一道难题时交替响起的笔尖沙沙声,或许早已在两人之间织就了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弛下来。
档案室里的光线总带着一股旧纸张特有的气味。
秦京茹将最后一份材料按编号归入木架,指尖拂过牛皮纸封面上墨迹已干的日期。
她直起身,听见自己脊椎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工作得来不易。
每当钢笔尖在表格间移动,她总会想起四合院里那些泛黄的午后——许大茂摔门而去的背影,张氏脸上那层永远撕不破的笑。
这些记忆像硌脚的碎石子,踩上去时脚底仍会条件反射地缩紧。
但她现在学会了把那股劲儿全用在手腕上,让每一笔横竖都绷得笔直。
领导第三次经过门口时停下了脚步。
玻璃窗映出他欲言又止的影子,最终只是叩了叩门框:“小秦,明天去总务处领两瓶新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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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
她应声时没抬头,继续核对姓名栏里那些或端正或潦草的字迹。
自己的字确实算不上好看,哪怕每个偏旁都写得像用尺子量过。
上周她托人从旧书摊捎回一本颜体字帖,压在枕头底下,睡前总要看上几页。
其实工资单上的数字薄得像蝉翼。
每月十五号,会计室那只铁皮盒子打开时发出的咔哒声,总让她想起小时候撬开核桃的瞬间。
可这儿管饭,宿舍朝南,冬天棉被能晒出阳光的味道。
比起从前在院里伸手接钱的日子,现在揣在兜里的硬币哪怕再少,捏在手里也是滚烫的。
领导又折返回来,这次手里多了份红头文件。”档案馆要设个副管岗。”
他说得很慢,像在斟酌每个字的重量,“下月初考核。”
秦京茹擦钢笔的手顿了顿。
墨水渍在指腹晕开一小片蓝,她盯着那点颜色逐渐渗进指纹的沟壑里。
窗外有学生抱着篮球跑过,橡胶砸在地面的闷响一声追着一声。
“我够条件吗?”
话出口她才发觉问得太急。
“够不够得看你怎么写这些档案。”
领导用下巴指了指满屋子的铁皮柜,“错一个数字,可能耽误人家一辈子的事。”
她忽然想起上周整理的那叠退学记录。
有个女生因为家庭成分栏多画了一笔,材料在各部门间辗转了半年。
最后批下来时,女生已经随家人去了北大荒。
秦京茹花了两天一夜把全年级的同类表格重新校订,第三天清晨交还时,领导什么也没说,只是往她搪瓷缸里多放了一撮茶叶末。
黄昏的光线斜切进走廊。
秦京茹锁好柜门,钥匙在掌心硌出浅浅的印子。
经过布告栏时她瞥见自己的倒影——头发梳得紧了些,额角有碎发挣脱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