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平价仓的阻力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这一件事情上,沉甸甸地压下来。

他们心里都明白,一旦在这件事上出了岔子,第一个被拉出来开刀的,就是他们。

他们可不想当出头鸟。

二月二十,户部督导官员的汇总报告送到了北京。

万历在乾清宫看完报告,没有立刻批,而是把折子搁在御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渐变暖的天色。

二月的风吹在脸上还带着凉意,但已经不刺骨了。

“好政策到了地方就变样。”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朕拨银子容易,但要让政策不走样地执行下去,还得靠人。”

脑中嘉靖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就换人!把不肯干事的人换掉,把肯干事的人提上来。”

嘉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直接。

在他眼里,治理天下就两条——定好规矩,用对人。

规矩定好了,人不对,再好的规矩也是废纸一张。

“唉!祖父,换人容易,但换上来的人是不是真的肯干事,不好说。”

万历转过身,重新走回御案前。

他想起张居正。

张居正活着的时候,一条鞭法推得雷厉风行,哪个省推不动就换哪个省的布政使,两年之内换了七个。

那时候朝野上下骂声一片,说张居正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权奸。

但张居正死了之后呢?

一条鞭法没人催了,有的省推得动,有的省推不动,全看当地官员的良心。

“张居正那样的人……”

嘉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凉薄,“用好了是利刃,用不好是会伤己的。”

“朕知道。”

万历的声音很平静,“朕不缺利刃!朕缺的是能把朕的旨意不打折扣地执行下去的人!”

“海瑞……海刚峰……可惜了!”

万历叹了口气,重新拿起那份户部的汇总报告,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列着各省平价仓推进情况的初步评估。

河南:试点方案已批复,启动资金有缺口,按察副使建议分步实施,布政使王体复态度积极但地方掣肘明显。

湖广:中心仓选址已定,粮商联名告状阻挠,左右布政使王庭诗和安嘉善决心坚定但孤掌难鸣。

江西:推行最为顺利,已有三县完成建仓,预计秋收前投入使用。

四川:态度消极,至今未报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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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

万历一行一行看到底,然后提起朱笔,在折子末尾开始批字。

笔尖触纸,沙沙作响。

“着吏部循大计旧制,严查各省布政、按察、府县官员,核定平价仓推行实绩。推行不力、推诿怠政者,依规考绩降黜、调简僻用;勤勉务实、新政有成者,登记擢用,破格优升。”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把朱批吹干。

“换人不是目的,把事办成才是目的。”

他说。

脑中嘉靖没有说话,但万历能感觉到,那个声音的主人正在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嘉靖的声音才重新响起。

“你比朕当年会用人。”

这句话说得很淡,淡到像是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的一缕余音。

然后脑中归于寂静。

万历把批好的折子递给张诚:“发吏部,即刻办。”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河南南阳府,周嘉庆正蹲在田埂上和那个搓泥的老农聊天。

夕阳把麦田染成一片金黄,老农指着远处刚冒出青苗的麦地说:“官爷,平价仓要是真能办成,我明年就多种十亩麦子。”

“为什么?”

“粮价稳了,心里就有底。心里有底,就敢下本钱。”

老农咧开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

周嘉庆把这句话记在了行记的最后一行,旁边用圈圈了起来。

几天之后,这份行记和户部的汇总报告一起,摆到了万历的御案上。

万历看到最后一行那句话时,手指在纸面上停了片刻,然后把这句话念了出来。

“粮价稳了,心里就有底。”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御案上成堆的奏疏,望向墙上那幅九边防图,又似乎穿过那道墙,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心里有底,就敢下本钱。”

“是啊!心里有底,就敢下本钱!”

他把这句话重复了几遍,然后翻开另一份折子,是礼部尚书徐学谟的奏疏,上面写着关于今年会试南北录取比例的事。

徐学谟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像用尺子量过。

他在奏疏中写道:“南北取士,当以才学为凭,不宜以地域为限。然边镇军户子弟,久历风霜,亦宜优恤。请陛下定夺。”

万历看完折子,微微眯起眼睛。

南北科举的争议,从洪武年间的南北榜案开始,吵了将近两百年。

每次会试放榜,南方士子嫌北方举子占了名额,北方举子嫌南方士子占了上风,两边都不满意。

自万历十二年,他就有意削减南方份额,补给北方,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对此,万历一直有些头疼,但又一直没有什么好方法,只能一直如此,拖了好几年。

他提笔在折子上批了一行字,然后把折子放到一边,等明天廷议再议。

夜色渐深,乾清宫的烛火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