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建仓。”
他最后拍了板,“收粮的事,等建仓差不多了再议。但不能拖过秋收。今年秋收之前,夏口、岳州、常德三个中心仓必须投入使用。本官亲自盯着。”
二月中旬,户部派出的督导官员陆续抵达各省。
这些官员大多是户部各司的郎中、员外郎,品级不高,但带着尚方宝剑——户部尚书张学颜亲自签发的督导文书,上面盖着户部大印,还有内阁的附署。
派到河南的是户部河南清吏司郎中周嘉庆,四十出头的年纪,在户部待了十几年,精得像一把算盘。
他到开封的当天,没有先去布政司衙门,而是在城里转了一圈,找了几家粮行,以普通商人的身份打听了一下粮价行情。
这一打听,他就听出了不对劲。
开封城里的粮价,比户部掌握的公价高了将近两成。
而且所有粮行报的价都差不多,上下差不到一钱银子。
“这是有人统一订的价。”
周嘉庆在自己的行记里写了一句,“开封粮市,已被数家豪绅所把持。”
他随后去了布政司衙门,调阅了王体复批的试点方案。
看完之后,他没表态,只说了一句:“下官想去豫西看看。”
王体复派人陪他去了。
豫西的南阳府是河南的粮仓,汉水上游,土肥水足,年年有余粮往外调。
周嘉庆在南阳待了三天,走访了六个县,和几十个粮农谈了话。
他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粮农们对平价仓的态度,分成了两派。
一派是自耕农,自己有地,每年能攒下几十石余粮。
这些人对平价仓举双手赞成,官府按保护价收粮,比卖给粮贩子一石能多卖一钱多银子,一年下来能多攒几两银子,给闺女添副嫁妆、给儿子交束修都够了。
另一派是佃农,种的是地主的地,交了租子之后剩不下多少余粮。
平价仓对他们来说没多大用处,毕竟手里没粮,怎么卖给官仓?
但不管是哪一派,都提到了同一个问题:官仓收粮的银子,能发到他们手里吗?
“上回朝廷摊派河工捐,说是按亩摊,结果落到我们头上,比该摊的多了一倍。”
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一边搓着手上的泥一边说,“衙门里那些书吏,过手就扒一层皮。官仓收粮,他们能不扒?”
周嘉庆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
回到开封后,他又去了一趟布政司衙门,这次是跟王体复摊牌。
“王大人……”
他把自己的行记翻开,一条一条念,念完之后合上本子,“下官以为,平价仓能不能在河南办成,关键不在银子,在人。”
王体复的脸色不太好看。
“周郎中这是信不过本官?”
“下官不敢。”
周嘉庆拱了拱手,“但大人手下的人,大人能担保每一个都清廉吗?书吏扒皮这种事,在地方上不是一天两天了。平价仓收粮,银子从省库拨到县仓,中间要经过府、县两级衙门,每一级都是关口。户部拨的银子再多,也架不住层层截留。”
“这一次下官下来,为的就是此事,这调查也是下官离京之前陛下密令的。”
王体复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周嘉庆说的是实情。
河南官场的风气,他当布政使这些年,心里有数。
大贪未必有,但吃拿卡要、雁过拔毛的毛病,哪个衙门都少不了。
但他没料到,周嘉庆一到开封,连布政司衙门都没去,便直接展开了查访,竟是陛下亲下的密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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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郎中有何高见?”
“下官建议,平价仓的收粮银走专账,由布政司、按察司、户部三方共管。每一笔支出都要三方会签,账目每季上报户部核查。若有亏空、挪用,按察司可直接拿人。”
王体复听完,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方共管,等于把他的财权分了一块出去给按察司。
他这个布政使,以后想从平价仓的银子里挪一文钱都难。
“这个——”
“大人……”
周嘉庆不紧不慢地说,“张部堂这次是铁了心要把平价仓办成,已经在陛下那里下了决心,陛下在乾清宫也亲自批了‘依议速行’四个字。大人的难处,户部知道;但户部的决心,也请大人知道。”
这话已经把意思说得很透了——办得成,记功;办不成,追责。
王体复咬了咬牙:“那就三方共管。”
类似的情况,在湖广、江西、四川、山东同步上演。
户部派出的督导官员们发现,阻力主要来自两方面:一是地方财政吃紧,建仓和收粮的启动资金有缺口;二是地方豪绅的利益被触动,他们在暗处使劲,明里暗里拖着后腿。
湖广的王庭诗和安嘉善遇到的麻烦比河南更棘手。
夏口码头上最大的三家粮行联名递了状子,不是告到布政司,而是直接告到了湖广巡按御史那里。
状子写得很巧妙,不说反对平价仓,只说官仓收粮“有碍商贾流通、恐致粮道壅滞、影响漕粮北运”。
“漕粮北运”四个字,是掐住了朝廷的命门。
漕粮是天大的事,每年几百万石粮食从江南、湖广沿运河运到北京,养活整个北方。
谁敢影响漕粮,谁就是跟朝廷的饭碗过不去。
王庭诗和安嘉善看到这份状子的时候,差点把手中的茶盏摔了。
“漕粮是漕粮,平价仓是平价仓,两码事!夏口的粮行一年经手的漕粮不到二十万石,剩下的全是商品粮。他们拿漕粮说事,分明是扯虎皮做大旗。”
但他们知道,这个状子到了巡按御史手里,巡按御史不能不查。
一查就是几个月,平价仓的建设就要耽搁。
“不能再等了。”
王庭诗对手下人说,“夏口、岳州、常德三个中心仓,三月必须动工。谁敢阻挠,以阻挠新政论处。有状子告到巡按那里,本官担着。”
“还有本官!”
安嘉善亦是态度坚决。
他们已经通过各自的渠道,知道朝中对此事的态度了,内阁在盯着,六部在盯着,龙座之上的万历皇帝,也在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