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琼策马奔至关下百步之外,猛地勒紧手中马缰。
胯下战马连日奔袭,早已体力消耗巨大,被骤然勒停之后,不由得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焦躁不安的嘶鸣,四蹄在地面不断刨动,扬起阵阵黄土。
方琼身子在马背上剧烈一晃,顺着马匹顿挫之势,刻意显出一副气力透支、险些坠马的狼狈模样,身躯微微佝偻,肩头不住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身后,安士荣、褚亨、于玉麟三人亦紧随而至。
四骑一字排开,人人甲胄崩裂,甲片多处脱落,战袍之上刀痕箭孔密布,沾满尘土与点点暗红血渍,头盔歪斜,鬓角乱发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面颊之上,浑身尽是一番浴血突围后的惨淡景象。
方琼强压心底波澜,定了定神,抬起头望向高高的壶关城头,故意将声音扯得嘶哑疲惫,裹挟着惊魂未定的急促,高声朝着箭楼方向大喊,声音穿透呼啸山风,清晰传到城关之上。
“城头上的弟兄,莫要放箭!切莫放冷箭!
我乃是盖州猊威将方琼!
身后乃是貔威将安士荣、彪威将褚亨、熊威将于玉麟!”
他一边呼喊,一手虚按腰间刀柄,肩头还在不住起伏,仿佛刚刚才从尸山血海中拼死逃出生天。
“我四人刚才遭遇贼军突袭猛攻,麾下将士浴血死战,已尽数溃败!
我等拼死血战,杀出一条血路突围至此,速速开城放行!
再迟便来不及了!!”
喊声急促慌乱,气息忽强忽弱,处处透着败军之将的仓皇无助,语气之中的焦灼与惊魂!
山风掠过巍峨耸立的壶关城墙,城头旌旗猎猎作响,垛口之后,一排排弓箭手已然弓弦半张,锋利的箭镞齐刷刷对准城下四骑,只待主将一声令下,便要万箭齐发。
壶关本就是晋地数一数二的雄关险隘,城墙高大厚实,依山而建,扼守要道,平日里戒备森严,昼夜皆有重兵轮值,半点不容松懈。
此刻,城关正门的箭楼之上,一道身披重铠、腰挎阔柄长刀的魁梧身影,缓步自楼阁之内走了出来。
此人便是今日轮值守关主将,磐石守关将陆辉。
他一身漆黑镔铁重甲裹满全身,肩甲宽厚,腰间长刀刀鞘沉沉垂落,他大步来到垛口之前,伸手按住冰凉的石垛,居高临下,眯起双眼凝神向着城下眺望。
只一眼,陆辉便认出了城下那四道狼狈身影。
不过因为性子谨慎,他不敢就此轻信,又凝目细细打量。
只见四人胯下战马浑身汗沫滚滚,鬃毛湿透,大口吐着白气,显然经过长途疾驰厮杀;四人身上铠甲处处磕碰破损,不少甲片残缺,衣袍撕裂,脸上蒙着厚厚的尘土,还有数道浅浅的划伤,神情疲惫狼狈,处处皆是惨烈鏖战之后拼死突围的表象,看不出半分伪装作假的痕迹。
陆辉心中骤然大惊失色,脸上满是错愕慌张,手掌紧紧攥住垛口石块,俯身朝下厉声发问:
“方琼将军!你们怎会落到这般境地?!贼寇究竟出动了多少人马?”
城头一众守关士卒听闻问话,也全都心头一紧,纷纷探头朝着城下望去,握弓的手掌不由得收紧,满是惊疑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