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9章 熏心森林,越走越像自己讨厌的人

“格子删了没声音。”

“人没了,饭桌上会少一双筷子。”

商大灰在旁边用力点头。

“对。”

“少一双筷子,可难受了。”

“有时候还会下意识多盛一碗饭。”

他说完,自己眼圈先红了。

众人都沉默了一下。

井星死后,他们确实还会留一副碗筷。

那副筷子不吃饭。

可它在。

它提醒活人。

有人来过。

有人笑过。

有人讲过一堆让人头大的大道理。

有人为了他们,把命留在了那一场星光里。

森林的金叶子忽然落下一大片。

落在地上,变成一张张钞票。

每张钞票背面都写着一句话。

想赢就别心软。

想活就别干净。

你不这么做,别人也会这么做。

你善良给谁看?

礼铁祝看得火直往脑门窜。

“这破林子,比亲戚劝酒还烦。”

“你不喝它说不给面子。”

“你不坏它说你不成熟。”

黄三台冷笑。

“成熟这词,都快被缺德玩意儿用包浆了。”

“干点脏事叫成熟。”

“见死不救叫理性。”

“占便宜叫会来事。”

“把良心丢了还夸自己社会人。”

“咋的,社会是垃圾桶啊,啥都往里扔?”

龚赞举手。

“那我不成熟行吗?”

沈狐瞥他。

“你本来也没熟。”

龚赞认真道:“那我保持半生不熟。”

黄三台:“你是狍子,不是牛排。”

礼铁祝本来气得手抖,被龚赞一句半生不熟差点整岔气。

笑意刚冒头,又被心疼压了回去。

因为他发现。

森林真的在改变他们。

不是变得立刻邪恶。

而是变得会算。

会找理由。

会把心里那点不舒服压下去,然后说一句——没事,这很正常。

这才可怕。

人不是一下子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

人是今天退一步。

明天装没看见。

后天替自己找个理由。

时间久了,再照镜子,发现镜子里站着的,正是当年自己最烦的那种人。

黄北北忽然低呼一声。

“我的镜子!”

万毒金鳞镜里,映出她小时候的样子。

黄家大宅。

规矩。

管教。

长辈们说:

“北北,你太天真。”

“温柔没用。”

“你以后要学会用身份压人。”

“只有这样,别人才不敢欺负你。”

画面里的小黄北北低着头,手里攥着一颗糖。

她本来想分给下人家的孩子。

可长辈说,那样会掉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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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北北看着镜子,眼眶泛红。

“我以前真的差点信了。”

“他们说人要分层。”

“说有些人天生就该站在下面。”

她吸了吸鼻子。

“可那个小孩只是想吃糖。”

“他没有比我低。”

“他只是没出生在我家。”

礼铁祝听得心里发酸。

这话简单。

简单得像小孩说的。

可人间最难的道理,往往就是小孩都懂,大人装不懂。

商大灰挠挠头。

“我小时候也想过。”

“要是我有很多很多吃的,我是不是就再也不用管别人饿不饿了。”

他顿了顿。

声音低下去。

“后来我发现,不是。”

“我自己挨过饿,所以更知道饿难受。”

“我要是有饭还看别人饿死,那我这饭吃着也噎。”

黄三台没骂他。

这次真没骂。

他只是别过脸。

“你这憨货,偶尔也能说两句人话。”

商大灰眼睛一亮。

“那我能吃饭不?”

黄三台:“不能。”

商大灰:“……”

森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那声音不像敌人。

更像每个人心里那点小算盘。

“你们真会演。”

“说得这么好听。”

“可闻久一点,你们都会变。”

“谁没想过占便宜?”

“谁没想过少管闲事?”

“谁没想过把别人当工具?”

“欲望就是人本身。”

“你们凭什么说自己干净?”

树叶开始变黑。

一缕缕熏心烟钻进众人的鼻息。

礼铁祝眼前一晃。

他看见自己站在高处。

所有人都在看他。

他一挥手,就能决定谁走谁留。

这感觉太可怕。

也太诱人。

不是因为他想当王。

而是因为如果他能全部决定,就好像能减少失去。

就好像能把井星没能留下的遗憾,补回来一点。

他心里有个声音说:

“看吧。”

“你还是想控制。”

“你还是想赢。”

“你还是想用更大的权力保护他们。”

礼铁祝牙关一咬。

克制之刃在手里发烫。

不是烫敌人。

是烫他自己。

提醒他别装。

人最危险的时候,不是心里有坏念头。

是有了坏念头,还急着给它披一件好人外套。

礼铁祝闭了闭眼。

“我承认。”

众人看向他。

礼铁祝声音有些哑。

“我想赢。”

“我想救人。”

“我也想过,要是能提前算好谁牺牲最划算,是不是能少死几个。”

“这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恶心。”

他抬起头,看向黑烟深处。

“可恶心,说明我还知道它不对。”

“人心里有脏东西,不代表就得把它端上桌当菜。”

“厕所也在家里。”

“谁家请客把马桶摆客厅中间?”

黄三台愣了一下。

然后没忍住。

“你这比喻真是又恶心又精准。”

商大灰点头。

“我听懂了。”

龚赞也点头。

“我也听懂了。”

沈狐看他。

“你听懂什么?”

龚赞严肃道:“吃饭别聊厕所。”

沈狐:“……”

礼铁祝差点笑场。

可笑完以后,眼眶却热了。

因为这就是他们。

一群毛病一堆的人。

有人冲动。

有人嘴毒。

有人自卑。

有人怕失去。

有人背着过错。

有人总想把事算清楚。

他们都不干净。

可他们愿意停下来。

愿意互相提醒。

愿意在快变成怪物的时候,被同伴一把拽回来。

这已经很难得了。

人活着不是不沾灰。

谁在世上走一遭,鞋底不沾泥?

关键是你沾了泥以后,还认不认路。

商燕燕深吸一口气,忽然开口。

“这片森林的核心,不是让我们产生欲望。”

“欲望本来就有。”

“它是在让我们习惯欲望的味道。”

她看向树干上的字。

“只要我们开始觉得‘大家都这样’。”

“它就赢了。”

沈聊点头。

“人闻久了烟味,会以为自己身上本来就不干净。”

“可烟味是烟味。”

“人是人。”

她的脸色仍白。

但眼神清醒。

像一盏灯,被风吹得晃,却没灭。

礼铁祝看着她,心里忽然一疼。

沈聊说这话,是拿自己过去的伤口在照路。

她曾经也用“没办法”骗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