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子删了没声音。”
“人没了,饭桌上会少一双筷子。”
商大灰在旁边用力点头。
“对。”
“少一双筷子,可难受了。”
“有时候还会下意识多盛一碗饭。”
他说完,自己眼圈先红了。
众人都沉默了一下。
井星死后,他们确实还会留一副碗筷。
那副筷子不吃饭。
可它在。
它提醒活人。
有人来过。
有人笑过。
有人讲过一堆让人头大的大道理。
有人为了他们,把命留在了那一场星光里。
森林的金叶子忽然落下一大片。
落在地上,变成一张张钞票。
每张钞票背面都写着一句话。
想赢就别心软。
想活就别干净。
你不这么做,别人也会这么做。
你善良给谁看?
礼铁祝看得火直往脑门窜。
“这破林子,比亲戚劝酒还烦。”
“你不喝它说不给面子。”
“你不坏它说你不成熟。”
黄三台冷笑。
“成熟这词,都快被缺德玩意儿用包浆了。”
“干点脏事叫成熟。”
“见死不救叫理性。”
“占便宜叫会来事。”
“把良心丢了还夸自己社会人。”
“咋的,社会是垃圾桶啊,啥都往里扔?”
龚赞举手。
“那我不成熟行吗?”
沈狐瞥他。
“你本来也没熟。”
龚赞认真道:“那我保持半生不熟。”
黄三台:“你是狍子,不是牛排。”
礼铁祝本来气得手抖,被龚赞一句半生不熟差点整岔气。
笑意刚冒头,又被心疼压了回去。
因为他发现。
森林真的在改变他们。
不是变得立刻邪恶。
而是变得会算。
会找理由。
会把心里那点不舒服压下去,然后说一句——没事,这很正常。
这才可怕。
人不是一下子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
人是今天退一步。
明天装没看见。
后天替自己找个理由。
时间久了,再照镜子,发现镜子里站着的,正是当年自己最烦的那种人。
黄北北忽然低呼一声。
“我的镜子!”
万毒金鳞镜里,映出她小时候的样子。
黄家大宅。
规矩。
管教。
长辈们说:
“北北,你太天真。”
“温柔没用。”
“你以后要学会用身份压人。”
“只有这样,别人才不敢欺负你。”
画面里的小黄北北低着头,手里攥着一颗糖。
她本来想分给下人家的孩子。
可长辈说,那样会掉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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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北北看着镜子,眼眶泛红。
“我以前真的差点信了。”
“他们说人要分层。”
“说有些人天生就该站在下面。”
她吸了吸鼻子。
“可那个小孩只是想吃糖。”
“他没有比我低。”
“他只是没出生在我家。”
礼铁祝听得心里发酸。
这话简单。
简单得像小孩说的。
可人间最难的道理,往往就是小孩都懂,大人装不懂。
商大灰挠挠头。
“我小时候也想过。”
“要是我有很多很多吃的,我是不是就再也不用管别人饿不饿了。”
他顿了顿。
声音低下去。
“后来我发现,不是。”
“我自己挨过饿,所以更知道饿难受。”
“我要是有饭还看别人饿死,那我这饭吃着也噎。”
黄三台没骂他。
这次真没骂。
他只是别过脸。
“你这憨货,偶尔也能说两句人话。”
商大灰眼睛一亮。
“那我能吃饭不?”
黄三台:“不能。”
商大灰:“……”
森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那声音不像敌人。
更像每个人心里那点小算盘。
“你们真会演。”
“说得这么好听。”
“可闻久一点,你们都会变。”
“谁没想过占便宜?”
“谁没想过少管闲事?”
“谁没想过把别人当工具?”
“欲望就是人本身。”
“你们凭什么说自己干净?”
树叶开始变黑。
一缕缕熏心烟钻进众人的鼻息。
礼铁祝眼前一晃。
他看见自己站在高处。
所有人都在看他。
他一挥手,就能决定谁走谁留。
这感觉太可怕。
也太诱人。
不是因为他想当王。
而是因为如果他能全部决定,就好像能减少失去。
就好像能把井星没能留下的遗憾,补回来一点。
他心里有个声音说:
“看吧。”
“你还是想控制。”
“你还是想赢。”
“你还是想用更大的权力保护他们。”
礼铁祝牙关一咬。
克制之刃在手里发烫。
不是烫敌人。
是烫他自己。
提醒他别装。
人最危险的时候,不是心里有坏念头。
是有了坏念头,还急着给它披一件好人外套。
礼铁祝闭了闭眼。
“我承认。”
众人看向他。
礼铁祝声音有些哑。
“我想赢。”
“我想救人。”
“我也想过,要是能提前算好谁牺牲最划算,是不是能少死几个。”
“这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恶心。”
他抬起头,看向黑烟深处。
“可恶心,说明我还知道它不对。”
“人心里有脏东西,不代表就得把它端上桌当菜。”
“厕所也在家里。”
“谁家请客把马桶摆客厅中间?”
黄三台愣了一下。
然后没忍住。
“你这比喻真是又恶心又精准。”
商大灰点头。
“我听懂了。”
龚赞也点头。
“我也听懂了。”
沈狐看他。
“你听懂什么?”
龚赞严肃道:“吃饭别聊厕所。”
沈狐:“……”
礼铁祝差点笑场。
可笑完以后,眼眶却热了。
因为这就是他们。
一群毛病一堆的人。
有人冲动。
有人嘴毒。
有人自卑。
有人怕失去。
有人背着过错。
有人总想把事算清楚。
他们都不干净。
可他们愿意停下来。
愿意互相提醒。
愿意在快变成怪物的时候,被同伴一把拽回来。
这已经很难得了。
人活着不是不沾灰。
谁在世上走一遭,鞋底不沾泥?
关键是你沾了泥以后,还认不认路。
商燕燕深吸一口气,忽然开口。
“这片森林的核心,不是让我们产生欲望。”
“欲望本来就有。”
“它是在让我们习惯欲望的味道。”
她看向树干上的字。
“只要我们开始觉得‘大家都这样’。”
“它就赢了。”
沈聊点头。
“人闻久了烟味,会以为自己身上本来就不干净。”
“可烟味是烟味。”
“人是人。”
她的脸色仍白。
但眼神清醒。
像一盏灯,被风吹得晃,却没灭。
礼铁祝看着她,心里忽然一疼。
沈聊说这话,是拿自己过去的伤口在照路。
她曾经也用“没办法”骗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