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慢慢道:“没人救你,不代表你后来可以不救别人。”
高深怔住。
礼铁祝眼睛发红。
“你那时候太难了。”
“难到我光看一眼,都觉得胸口堵。”
“可高深,难不是刀。”
“你不能因为自己被生活砍过,就拿那把刀去砍后来的人。”
“你可以哭。”
“可以怕。”
“可以承认自己当年怂了。”
“但你不能把怂写成哲学。”
“不能把沉默说成成熟。”
“不能把死人写成损失可控。”
高深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很突然。
像一块石头裂开,里面居然还有水。
他抬手捂住脸。
“我不敢。”
“我不敢承认。”
“我一承认,我娘就不是被我救活的。”
“是被那群工人的命换回来的。”
这句话落下。
沈聊猛地闭上眼。
她太懂了。
人最怕的不是别人骂自己有罪。
是某一天,自己终于把账算明白。
发现自己活下来的那口气,掺着别人的血。
那种痛,不是赎罪医院里绑着受罚能抵消的。
不是哭一场就能报销的。
是你从此喝水都觉得水里有沙。
吃饭都觉得碗边有裂。
睡觉前闭上眼,都会看见别人没能走完的路。
商燕燕披着净化之衣,白光微弱。
她轻声道:“所以你才要证明所有人都一样。”
“只要所有人都一样坏。”
“你就不用单独面对那一夜。”
高深笑了。
哭着笑。
“是。”
“我就是这么想的。”
“大家都坏。”
“大家都脏。”
“大家都没办法。”
“这样我就不是怪物。”
礼铁祝喉咙发紧。
这话太真实了。
很多人不是不知道自己错。
是怕自己一个人错。
于是他们拼命证明别人也错。
像一个掉进泥坑的人,不想着爬出来,非要喊路过的人也下来泡泡。
还说:这才是真实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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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个锤子。
那是摆烂开连锁店。
高深抬头,看着童年高慎的幻影。
小孩还站在病房门口。
瘦瘦小小。
眼里全是怕。
他手里攥着药单。
还没变成地狱长。
还没学会卖人性课。
还没把良心做成PPT。
高深一步步走过去。
“我……”
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对不起你。”
礼铁祝心里一震。
他知道,这句话不是对他们说的。
是对那个还没彻底坏掉的自己说的。
高深伸出手,想摸摸小高慎的头。
可手指穿过幻影。
什么也摸不到。
童年的高慎抬头看他。
眼神里没有恨。
只有一种很轻很轻的难过。
像在问:
你后来怎么变成这样了?
高深跪了下去。
不是被打跪。
是终于撑不住了。
他跪在祭坛裂缝前,哭得肩膀发抖。
“我害死了人。”
“我不是没办法。”
“我只是害怕。”
“我怕丢工作。”
“怕没钱。”
“怕我娘死。”
“怕自己回到那个没人听我说话的地方。”
“我怕得要命。”
“所以我沉默了。”
“我写了报告。”
“我把他们变成数字。”
他抬起头,眼泪满脸。
“我不是看透人性。”
“我是再也不敢看自己。”
祭坛上的黑气轰然一顿。
像有人终于拔掉了地狱的电源。
那些罪名开始脱落。
自私。
嫉妒。
冷漠。
造谣。
占便宜。
甩锅。
假赎罪。
做假账。
一张张纸从石壁上掉下来。
落地后不再哭。
只是变成灰。
礼铁祝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揉了一把。
他没有原谅高深。
也不能原谅。
他不是那些死去工人的家属。
不是那个抱着安全帽哭到失声的女人。
不是那些被高深拖入罪恶地狱的人。
世上有一种“我理解你”,很危险。
它一说出口,就像替受害者把门关上。
太不讲究。
礼铁祝往前走了一步。
“高深。”
高深抬头。
礼铁祝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不替他们原谅你。”
高深眼神一颤。
礼铁祝继续道:“你欠的人,不是我一句理解就能清账。”
“你害过的人,也不是哭一场就能复活。”
“你该还的,谁也替不了。”
“可你也别再拿人性当借口继续害人。”
他顿了顿。
声音哑了。
“你最起码得承认。”
“那天晚上,是你伸了手。”
高深闭上眼。
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是。”
“是我伸了手。”
这四个字落下。
罪恶祭坛彻底裂开。
轰隆!
黑色石柱一根根崩塌。
天空那块灰色监控屏碎成无数光片。
每一片光里,都映着一个人曾经犯过的错。
但这一次,它们没有再变成审判。
只是像旧照片一样,轻轻落下。
提醒你:
记得。
但别跪死在里面。
沈聊靠在沈狐怀里,泪水无声往下掉。
她看着那些光片,低声说:“原来承认真的这么疼。”
沈狐抱紧她。
“疼也比烂在里面强。”
龚赞在旁边小声道:“就像牙疼。”
众人看他。
龚赞认真补充:“不拔也疼,拔也疼。”
“但拔了以后,至少不会一直烂。”
黄三台沉默两秒。
“这次比喻还行。”
龚赞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吗?”
沈狐淡淡道:“别飘。”
龚赞立刻收住。
“我落地。”
商大灰吸了吸鼻子。
“那我以后犯错了,你们也骂我。”
黄三台冷笑。
“你放心。”
“你这个需求,我可以全年无休。”
商大灰感动地点头。
“老黄,你真够朋友。”
黄三台脸都黑了。
“我是在威胁你。”
“不是给你办会员。”
礼铁祝听着,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眼泪差点下来。
这帮人真行。
都快把地狱打塌了,还能把生死局聊成社区团购。
可也正是这样。
人间才像人间。
高深的身体开始散。
从脚下开始。
一点点化成灰。
他看着礼铁祝,忽然低声道:“礼铁祝。”
“真正可怕的不是有罪。”
“是觉得自己永远没错。”
礼铁祝没说话。
这句话很轻。
却很沉。
沉得像一个人临死前,终于把压在心口的石头递出来。
高深又看向沈聊。
“你也是。”
沈聊抬头。
高深眼里没有嘲讽了。
只有疲惫。
“别拿痛苦当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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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别拿赎罪当借口不活。”
“活着改,比死着疼难多了。”
沈聊眼泪落得更急。
“我知道。”
“我会试。”
高深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