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影道:
“井星。”
“你警惕狂妄。”
“你论过谦卑。”
“可当你意识到自己能反省狂妄时,你是否因此又生出了另一种骄傲?”
井星沉默。
礼铁祝看着他,心里有点疼。
这刀不只扎一个人。
它挨个点名。
比公司年会抽查还恐怖。
黄北北的镜子小声闪了一下。
“井星哥哥当前成分:被说中百分之六十,想反驳百分之二十,自我反省百分之二十。”
井星看她。
黄北北赶紧把镜子抱住:“它自己说的。”
井星苦笑。
“它说得对。”
这句话一出,黑暗微微晃动。
魔影停顿了一下。
似乎没想到他这么快承认。
礼铁祝心里一动。
这魔影怕什么?
怕人承认?
还没等他想明白,镜子又转向沈狐。
画面里,沈狐在狂妄地狱中说出那句:
“能把一地鸡毛过成日子,才是真本事。”
那句话很动人。
也很真。
可下一秒,镜子背后浮出一个更小的沈狐。
她站在高处,眼神冷冷。
“本仙家已经懂凡人了。”
沈狐脸色骤变。
魔影道:
“你说你懂凡人。”
“可你是否也在享受‘我终于不像以前那么浅薄’的感觉?”
沈狐手中打魔之鞭一紧。
尾巴微微炸开。
她最讨厌被戳穿。
尤其是戳得这么准。
龚赞立刻急了:“沈狐妹妹才不是!”
沈狐冷声:“闭嘴。”
龚赞一顿。
沈狐看着镜子,脸色发白,却没有躲。
“它说得有一点对。”
龚赞傻了。
沈狐咬着牙。
“本仙家确实有时候会觉得,自己醒悟了,比以前好。”
“甚至会因为自己懂了凡人,而觉得自己挺高明。”
她低下眼。
“这也挺恶心。”
礼铁祝心里一酸。
能承认自己那点恶心,不容易。
人都想把自己心里那点脏东西藏起来。
像过年大扫除时,把杂物全塞进床底。
表面干净。
床底开会。
魔影没说话。
镜子又转向商大灰。
画面里,商大灰在饭桌前说,以后不抢了,吃饱还给别人留一口。
可画面深处,又出现了他扛着斧子站在队伍最前,心里想着:
“俺最能扛。”
“俺是第一猛男。”
商大灰脸一下红了。
“俺……俺是有时候这么想。”
沈狐瞥他:“你那脸红得像锅里刚捞出来的虾。”
商大灰低头:“俺错了。”
魔影轻声道:
“你错了吗?”
“还是你只是学会了快速认错,以显得自己更厚道?”
商大灰一懵。
这话给他CPU干冒烟了。
“啥意思?”
礼铁祝替他翻译,声音有点哑。
“它说,有时候认错也能变成装好人。”
商大灰呆住。
“那俺咋办?”
礼铁祝也没立刻回答。
这问题太真了。
人活着,有时候连认错都不干净。
嘴上说“我错了”,心里想“你看我都认错了,你还要咋样?”
认错认成谈判筹码。
道歉道成道德反击。
这玩意儿可太生活了。
黄北北的镜子转向自己。
她还没准备好,镜面已经亮了。
画面里,她哭着问大家,不可爱的时候还喜不喜欢她。
大家说喜欢。
她笑了。
可画面深处,又有一个她悄悄照镜子。
“我现在哭得真实。”
“大家是不是更心疼我?”
黄北北眼泪一下出来。
“我没有……”
她说到一半,声音变小。
“可能……有一点点。”
“我有时候也会想,自己可怜一点,大家是不是就不会离开。”
她低头。
“我不想这样。”
礼铁祝心口像被人攥了一下。
人最可怜的地方,不是会耍小心思。
是连那点小心思,都是从害怕里长出来的。
有的人撒娇,是怕没人疼。
有的人逞强,是怕被丢下。
有的人装懂事,是怕麻烦别人。
有的人故意搞笑,是怕一安静,别人就发现他其实很难过。
镜子最后转向龚赞。
龚赞立刻挺胸。
“俺准备好了!”
沈狐冷冷道:“你准备啥?准备丢人?”
龚赞深吸一口气。
“俺已经习惯了。”
镜子里,龚赞戴着升级后的精准墨镜,说自己不当龚卫二号了。
他要当龚赞。
那一幕很动人。
可画面下一秒变了。
龚赞站在队伍后面,心里冒出一句:
小主,
“俺也去现在是不是成长了?”
“沈狐妹妹会不会因此喜欢俺也去一点?”
众人沉默。
沈狐也沉默。
龚赞红温。
龚赞低头。
龚赞试图钻进地缝。
可惜地缝不营业。
“这也太真实了。”
礼铁祝扶额。
“你这成长还带恋爱KPI啊?”
龚赞委屈:“俺控制不住啊。”
沈狐看他。
她没有骂。
这比骂还让龚赞害怕。
沈狐淡淡道:“至少你承认了。”
龚赞眼睛瞬间亮了。
“沈狐妹妹夸俺诚实!”
沈狐:“你再多解读一句,我收回。”
龚赞立刻闭嘴。
但嘴角比AK还难压。
礼铁祝看着这一圈人。
心里又酸又想笑。
魔影太狠了。
它不攻击他们最明显的欲望。
它攻击他们“战胜欲望之后”的尾巴。
那点小尾巴平时藏得很好。
一晃一晃。
自己都以为没有。
结果终局一照。
好家伙。
全员带货。
卖的产品叫“我已经进步了”。
黑暗深处,魔影终于完全苏醒。
它的身躯高得像山。
却没有山的厚重。
它更像一团巨大的影子,里面漂浮着无数张人的脸。
每张脸都在说:
“我没错。”
“我比你清醒。”
“我都是为你好。”
“我早就看透了。”
“你们还不懂。”
“我已经没有欲望了。”
“我已经战胜自己了。”
那些声音一层压一层。
像深夜评论区开了无限刷新。
礼铁祝听得脑仁疼。
这玩意儿比争辩地狱还烦。
争辩地狱至少是别人骂你。
这里是自己心里骂自己,还顺便给自己颁奖。
魔影低语:
“欢迎来到本魔窟最后一关。”
“这里没有诱惑。”
“没有掌声。”
“没有论点。”
“没有王座。”
“这里只有你们自己。”
轰!
黑暗震动。
众人脚下出现一面巨大的黑镜。
镜子里映出他们每个人。
不是丑化。
也不是美化。
就是最真实的样子。
疲惫。
狼狈。
哭过。
饿过。
赢过。
错过。
懂过一点道理,又马上可能犯下一点毛病。
礼铁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中年男人。
东北口音。
一身伤。
两把剑。
眼角有皱纹,心里有房贷,胃里有刚喝下去的淡汤。
说不上伟大。
也不能说没用。
就是一个活人。
他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苦。
“整半天,最后一关真是照镜子。”
龚赞咽了口唾沫。
“祝子,俺也去咋感觉这比打魔还吓人呢?”
礼铁祝点头。
“可不咋的。”
“前面打妖魔鬼怪。”
“这回怕是要打自己那点臭毛病了。”
商大灰挠头:“俺也去能用斧子劈吗?”
礼铁祝看着黑镜。
“你劈镜子没用。”
“毛病在心里。”
商大灰脸色凝重。
“那俺也去拿斧子劈心?”
沈狐冷冷道:“你先别说话,容易把哲理劈死。”
黄北北吸了吸鼻子,举起镜子。
“那我们怎么办?”
礼铁祝没立刻回答。
他看着黑暗。
看着魔影。
看着那无数张喊“我没错”的脸。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顿饭。
想起空碗旁边放的菜。
想起龚卫残影最后那句“别把自己弄丢了”。
想起红椿终于喊疼。
想起雪莲终于知道不发光也能被爱。
想起青榆说出那句“我没有偷钢笔”。
想起悦融手上沾着灰,才终于看见那些被他当成数字的人。
这些人都不是一开始就坏。
他们只是太怕承认。
承认自己需要爱。
承认自己会错。
承认自己输了。
承认自己也不过是个普通人。
人心最硬的壳,不是欲望。
是“不肯承认”。
礼铁祝慢慢抬起头。
“俺不比欲望高贵。”
众人看向他。
魔影也静了一下。
礼铁祝声音不大,却很稳。
“俺刚才确实有点飘。”
“觉得自己讲得挺有道理。”
“觉得自己一路过来,也算整明白不少。”
“甚至还想过,回头要是能活着出去,俺也去是不是能给别人讲两句。”
他说到这儿,苦笑一声。
“结果你这一照。”
“俺发现,自己也就那么回事。”
“锅底灰擦干净了,锅还是锅。”
“下次炒菜不注意,还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