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的黑影开始不满。
“你们太软弱!”
“点评不是同情!”
“站得高,就要冷静分析!”
井星轻轻展开星光扇。
“冷静若无慈悲,便只是体面的残忍。”
礼铁祝点头。
“翻译一下。”
“别把嘴贱包装成理性。”
井星沉默半秒。
“粗俗。”
礼铁祝:“但准?”
井星:“准。”
第三块屏幕亮起。
画面里,是一个母亲。
半夜两点。
厨房亮着一盏小灯。
她坐在地上,背靠橱柜,怀里抱着孩子的小衣服。
客厅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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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具。
奶瓶。
没洗的碗。
没叠的衣服。
她像是突然断电了。
脸上没有表情。
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旁边手机里,有人发来语音。
“你天天在家带孩子,有啥累的?”
“又不用上班。”
“别矫情。”
礼铁祝心口一疼。
这句话,太毒了。
毒得像钝刀。
不见血。
但一下下割。
他想起自己媳妇儿。
想起她抱着孩子熬夜,眼睛红得像兔子,还要第二天早起做饭。
想起他年轻时不懂事,也说过类似的话。
“你在家能有多累?”
那时候他真觉得自己上班苦。
觉得挣钱苦。
觉得房贷压着自己喘不过气。
可后来有一次,媳妇儿病了,他一个人带孩子一天。
一天。
就一天。
他差点把自己带成精神散装。
孩子哭。
饭糊。
尿布漏。
电话响。
地上还有他自己踩碎的饼干渣。
那一刻,他才明白。
家不是自动运行的。
家里每一盏灯,每一口热饭,每一件干净衣服,背后都有一个人把自己的腰弯下去。
礼铁祝眼睛红了。
他低声骂了一句。
“俺也去以前也混账。”
黄北北小声道:“祝子哥……”
礼铁祝摆摆手。
“没事。”
“人啊,承认自己混账过,不丢人。”
“不承认,还继续混账,那才真丢人。”
屏幕弹出点评选项。
“选项一:情绪管理差。”
“选项二:带娃能力不足。”
“选项三:家庭妇女自我感动。”
礼铁祝抬头,眼神冷了。
“系统。”
“你要是真有妈。”
“你就不会出这几个选项。”
这一句话落下。
广场的灯闪了一下。
黑影观众躁动。
“攻击系统!”
“情绪化!”
“低水平发言!”
礼铁祝冷笑。
“俺也去就低水平。”
“高水平的人才会站岸上点评别人溺水姿势不标准。”
“俺也去没那么高。”
他看着那位母亲的画面,声音沉了下来。
“站岸上看人游泳,谁都觉得姿势不标准。”
“真下水呛两口,就知道活着不容易。”
这句话落下。
神评广场的地面裂开了一条缝。
但系统不肯停。
更多屏幕同时亮起。
一个年轻人辞职回乡,被骂没出息。
一个老人捡瓶子,被笑穷酸。
一个男人在医院缴费窗口前翻遍口袋,只差几十块钱,被后面的人催得满脸通红。
一个姑娘穿着廉价裙子去面试,被人从头到脚打量。
一个中年人坐在车里,手搭在方向盘上,回家前先哭了十分钟。
哭完。
擦脸。
进门。
笑着说:“我回来了。”
礼铁祝看得心里一阵阵发酸。
这不是幻象。
这太像人间了。
像到他想骂娘。
狂妄地狱最狠的地方,不是造假。
是把真实的人间切成一小段一小段,拿给你看。
然后让你用一句话判别人一生。
一句“活该”。
一句“没本事”。
一句“我早就说”。
一句“换我肯定不会这样”。
礼铁祝忽然明白。
很多神评不是因为人聪明。
是因为他没在那个人的位置上疼过。
疼过的人,嘴会慢一点。
心会软一点。
因为他知道。
生活这玩意儿,不是选择题。
它更像东北冬天楼道里的声控灯。
你不出声,它黑。
你一出声,它亮。
可有些人连哭都不敢出声。
系统的声音越来越冷。
“你们拒绝点评。”
“你们失去高处资格。”
“正在转入第五关。”
“俯视天桥。”
轰!
广场地面塌陷。
众人脚下一空。
礼铁祝只觉得身体猛地一沉。
下一秒。
他们站在了一座透明天桥上。
天桥悬在万丈高空。
脚下,是无数普通人的生活。
城市。
村庄。
医院。
菜市场。
地铁。
出租屋。
深夜的路边摊。
清晨的公交站。
所有人都小得像蚂蚁。
忙忙碌碌。
挤挤挨挨。
哭哭笑笑。
系统声音在高处回荡。
“你们看。”
“众生庸碌。”
“他们短视,愚昧,懦弱,贪婪。”
“你们不同。”
“你们战胜了欲望。”
“你们看透了人性。”
“你们有资格俯视。”
风很大。
礼铁祝站在天桥上,衣角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人间。
有那么一瞬间。
真的只有一瞬间。
他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俺也去确实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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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也去闯过痴心,劳碌,贪欲,攀比,名利,逞强,光辉,争辩。
俺也去拿着剑。
俺也去能破地狱。
俺也去救过人。
俺也去懂了不少道理。
下面这些人,还在为鸡毛蒜皮吵架。
为几十块钱生气。
为一句误会较劲。
为面子硬撑。
为别人一句评价掉眼泪。
他差点想说——
他们怎么还没明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
礼铁祝后背就凉了。
淦。
这就是狂妄。
不是你说“我天下第一”的时候才叫狂妄。
是你看见别人还在泥里挣扎时,心里偷偷冒出一句:
“我早就懂了。”
这一句,比装逼还危险。
因为它披着清醒的皮。
礼铁祝咬了咬牙。
“差点中招。”
黄北北的镜子一闪。
她脸色紧张。
“祝子哥,刚才你的俯视欲望涨到百分之三十三!”
礼铁祝老脸一红。
“别报这么准。”
“俺也去刚才确实有点上头。”
商大灰也低头看着脚下。
“祝子。”
“下面那些人,好像真挺小的。”
井星声音低沉。
“距离会偷走同情。”
“当人离得太远,便容易把哭声看成噪音,把苦难看成数据。”
礼铁祝点头。
“对。”
“就像老板看报表,说这月离职率正常。”
“可每个离职的人,回家都得跟家里解释一句:我工作没了。”
天桥开始震动。
脚下画面忽然拉近。
礼铁祝看见一个男人。
深夜。
他穿着旧外套,在药店门口排队。
手里攥着皱巴巴的钱。
手机里传来妻子的咳嗽声。
他说:“没事,我马上回来。”
他买了药。
又站在路边,看了看旁边小摊的热馄饨。
他很饿。
但没买。
他把钱数了数,塞回兜里。
然后快步往家走。
画面又换。
一个母亲坐在地铁里。
怀里抱着睡着的孩子。
孩子头歪在她肩上。
她一只手扶着杆,一只手护着孩子的耳朵,怕报站声吵醒他。
她自己的眼睛已经快睁不开。
可到站时,她还是第一时间醒了。
像身体里装了一个叫“责任”的闹钟。
再换。
一个老人弯腰捡塑料瓶。
手冻得通红。
捡到一个瓶子,他轻轻踩扁,放进袋子。
袋子很大。
他很小。
可他还是一步一步往前走。
礼铁祝看着看着,眼眶热了。
这些人没有神通。
没有法宝。
没有净化之衣。
没有胜利之剑。
他们闯的不是魔窟。
是日子。
房租是怪。
病痛是怪。
失业是怪。
孩子学费是怪。
父母老去是怪。
银行卡余额是怪。
催缴短信是怪。
他们每天都在打。
打得满身灰。
打得没人鼓掌。
打赢了也没人加冕。
最多就是回家吃口剩饭,洗个澡,第二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