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5章 一碗面的温度

一个,永远不会得到“满足”的,死循环。

想到“满足”这两个字,礼铁祝的身体,猛地,一震。

一段,被他埋在记忆深处,无比寻常,甚至有些琐碎的,画面。

如同被什么东西,猛地,激活了。

……

那是一个,冬天的夜里。大概,凌晨两点。

东北的冬天,冷得像个后妈,抽你嘴巴子都不带喘气的。

礼铁祝开着他那辆,跑了十多万公里的,破网约车,行驶在空无一人的,结着冰的,大街上。

他刚送完最后一单。一个喝得烂醉的年轻人,吐了他一后座。

他没跟那年轻人计较,年轻人也不容易,被老板骂得狗血淋头,在车上哭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他把车停在路边,打开车门,让那股子混杂着酒精和呕吐物的酸臭味,被零下三十度的寒风,吹散。

他自己,也下了车。

累。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累。

饿。

胃里像有只小爪子,在不停地挠,火烧火燎的,那种饿。

他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根烟。

烟雾,一出口,就变成了白色的冰晶。

他看着这座,在深夜里,依旧闪烁着霓虹的城市。

忽然,就觉得,特别没劲。

房贷还差四十多万。

女儿下学期的补习班,又涨价了。

老婆的腰间盘突出,天一冷,就疼得睡不着觉。

而他,开着这破车,一天十几个小时,赚的钱,就像往一个无底洞里,撒沙子。

听不见响儿。

活着,图个啥呢?

那股子,从心里升起来的,空落落的,疲惫感,比身上的饥饿,和身体的寒冷,更让他,觉得难熬。

他就那么,在寒风里,站了十分钟。

直到一根烟抽完,他才搓了搓冻僵的脸,重新坐回车里,发动了汽车。

回家。

再操蛋,也得回家。

车子,在十几分钟后,停在了他家那栋,老旧的,居民楼下。

他家住八楼,没电梯。

礼铁祝,拖着灌了铅一样的腿,一步一步,往上爬。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盏。忽明忽暗的,像个鬼片现场。

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动作,放得很轻很轻。

他不想,吵醒老婆孩子。

可当他,轻轻拧开房门,走进屋子的那一刻。

客厅里,那盏,昏黄的,落地灯,亮着。

灯下,他的老婆,裹着一件厚厚的,甚至有些臃-肿的,棉睡衣,坐在沙发上,正在……打盹。

她的头,一点一点的,像个不倒翁。

手里,还抱着一个,暖水袋。

听到开门声,她猛地,惊醒了。

看到是礼铁祝,她那张睡眼惺忪的脸上,先是露出一丝笑,随即,又带上了一丝,埋怨。

“你咋才回来呢?都几点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沙发上,站起来,趿拉着棉拖鞋,向他走过来。

“又喝酒了?”她凑近了,闻了闻,随即,皱起了眉,“不是酒,这啥味儿啊,这么难闻。”

“没啥,乘客吐了。”礼铁祝脱下那件,沾着寒气和异味的外套,疲惫地说。

“快去洗洗,换身衣服。”老婆接过他的外套,抖了抖,一脸嫌弃地,把它扔进了卫生间的脏衣篓。

“饿了吧?”她从卫生间里,探出头来,问。

“不饿。”礼-铁祝撒了个谎。他不想让她,大半夜的,再为自己忙活。

“瞎说。”老婆白了他一眼,“你那肚子,叫得跟拖拉机似的,我隔着老远都听见了。”

她没再多问,转身,走进了厨房。

很快。

厨房里,就传来了,“啪”的一声,打火灶点燃的声音。

然后,是烧水声,切菜声,油下锅的,“刺啦”一声。

礼铁祝,在热水下,冲了个澡,换上干净的睡衣,走了出来。

一股子,无比熟悉的,温暖的,带着葱花和酱油香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看着他老婆,那个,并不算苗条,甚至有些,微微发福的,背影。

她穿着那件,他前年给她买的,粉色的,印着小熊维尼的,棉睡衣。

睡衣,洗得,有些褪色了。

她正拿着筷子,在锅里,搅动着。

锅里,升腾起,白色的,温暖的,水蒸气。

模糊了她的脸,也模糊了,礼铁祝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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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站那儿挡道,”她没回头,说,“去桌子那儿坐着去。”

礼铁祝,听话地,走到了餐桌旁,坐下。

几分钟后。

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被端到了他的面前。

那不是什么山珍海味。

就是最普通的,挂面。

上面,卧着一个,煎得两面金黄的,溏心荷包蛋。

撒着一把,翠绿的,葱花。

淋着几滴,香油。

汤,是拿酱油和猪油,简单冲的,清汤。

可就是这碗,简单到,甚至有些简陋的,面。

在这一刻,在礼铁祝的眼里,比全世界的,任何一道,满汉全席,都要,金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