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杨炯自樱庭中出来,已是日上三竿时分。
那太阳明晃晃地挂在东边,金光万道,将长安城的屋脊瓦楞都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街巷间早已热闹起来,小贩的叫卖声、骡马的嘶鸣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成一片,与方才栖云居内的静谧温存判若两个世界。
杨炯一手捂着后腰,一手整了整衣领,回头望了眼那掩映在樱树间的小楼,想起方才王修那副心满意足的模样,裹着被子,蜷成一团,嘴角噙着笑,睡得香甜如猫,不由苦笑一声,暗暗摇头。
“真是个妖精呀!”杨炯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却无半分怨怼,倒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与宠溺。
昨夜荒唐,他记不清几回。
只记得那女人先是端着天皇的架子,一本正经地同他行礼问安,转眼便化作了缠人的藤蔓,勾着他的脖子不放,那双慵懒的眸子半睁半闭,一声声“夫君”唤得又软又糯,直叫人心尖发颤。
他本想着温存片刻便回宫去,谁知这一温存,便温存到了天光大亮。
杨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腰,叹了口气,暗道:杨炯啊杨炯,你也是个见过世面的,怎么偏生到了她跟前,便半点定力也无了?
他蹑手蹑脚地穿过回廊,出了月洞门,又过了小石桥,一路疾行,待到出了栖云居的大门,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舒完,他猛地想起一件事来,登时脸色一变,拍了下额头,低呼一声:“糟糕!”
今日是春闱前三日,按例他要早些去延和殿见几位主考,商议考场事宜。
昨夜闹刺客闹到四更,又同王修缠绵了半宿,如今日上三竿才出栖云居的门,这要是被郑秋知道了,少不得又是一顿数落。
那女夫子,瞧着端雅,说话轻声细语,可那张嘴厉害着呢,骂人不脏字,句句往心窝子上扎,叫你辩无可辩,只能乖乖低头认错,况且她现在身怀六甲,杨炯哪里敢惹她,只能白白让她数落。
想到这里,杨炯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往栖云居外走。
刚出了大门,还没走几步,他忽然想起一事,昨夜来得急,他那小白鸽田甜还不知在何处歇着呢。那丫头面皮薄,又是个敏感的性子,昨夜听说自己去抓刺客,指不定担心成什么样了。
杨炯脚步一顿,转身便要往回走。
“陛下!”
一声清脆的女声传来,杨炯抬头,只见一个身着劲装的年轻女子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拱手行礼,动作干脆利落。
“何事?”
“回陛下,田姑娘昨夜在您回来之后,见您无恙,便偷偷回家了。”那女卫低着头,声音平稳,“她走时嘱咐属下转告陛下,说家中有些事要处理,过两日便回来。”
杨炯愣了一瞬,随即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田甜这女人,还是老样子,面皮薄得像层纸,风一吹就破。
两人之间这点情意,从来都是他推着往前走,他若是不主动、不强硬,这女人便能拖到天荒地老去。
昨夜自己去了樱庭,她定是想着“陛下难得有空,该去陪陪王姐姐”,便悄悄地退了,连面都不肯照一下。
“知道了。”杨炯点点头,心中却暗暗记下,等日后定要去她家看看,免得那女人又一个人躲在家里胡思乱想。
他不再耽搁,大步流星地朝皇宫方向走去。
栖云居离皇城不远,穿过两条街巷便是朱雀大街,再往北走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宫门。
杨炯一路走着,只见朱雀大街两旁,三三两两聚着许多读书人,有的穿着青衫,有的披着鹤氅,操着各色口音,或站或坐,或倚着栏杆,或靠着墙角,手中皆捧着一份《华夏政报》,正争得面红耳赤。
“兄台此言差矣!”一个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书生高声说道,手中报纸拍得啪啪作响,“西域之事,当以移民杂居为重,经济为辅!若无我华夏子民扎根其间,便是修了再多的商路、建了再大的集市,也不过是沙上筑塔,风一吹便散了!”
“不然不然!”另一个年轻书生摇头晃脑,振振有词,“西南改土归流,首要在驰道!你道为何?路通则军至,军至则威立,威立则土司不敢妄动!这驰道便是血脉,血脉通了,朝廷的政令才能传下去,否则天高皇帝远,改土归流改的什么?改了个寂寞!”
“你们说的都不对!”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儒生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插进话来,“老夫倒要问问,如今华夏疆土这般广袤,从辽东到岭南,从西域到东海,何止万里?治理已是艰难,岂可再贪多嚼不烂?依老夫之见,当务之急是巩固现有的疆土,而非一味扩张!”
“老先生这话晚辈不敢苟同!”一个锦衣青年昂首挺胸,声如洪钟,“大国盛世气象,首要便是疆广!疆不广,安敢称盛世?你看看前朝,看看汉唐,哪一朝盛世不是开疆拓土、四夷宾服?若无疆土之广,何来万国来朝?若无万国来朝,何称天朝上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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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七嘴八舌,争论不休。
杨炯驻足听了几句,嘴角微微上扬,摇了摇头,并不掺和。
这些书生,纸上谈兵倒是一个比一个厉害。真让他们去西域待上三年五载,怕是一个个都要哭着喊着回来了。
不过话说回来,能有这番见识,已是难得。比起那些只会吟风弄月、伤春悲秋的酸腐文人,不知强了多少。
他正想着,抬脚正要走,忽听得头顶一声娇斥,如惊雷炸响:“小毛贼,给老娘站住!”
杨炯猛地抬头。
只见街道对面的屋顶上,一道赤红身影正飞速穿梭。
那人身着赤红官服,腰束墨色革带,头戴乌纱帽,脚蹬皂色靴,手中提着一柄宝剑,剑鞘上的铜扣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女子身姿轻盈如燕,在屋脊瓦楞间腾挪跳跃,如履平地,一头青丝从帽檐下散出几缕,在风中猎猎飞扬。
正是谭花。
杨炯的目光不由得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那赤红官服裁剪得极为合身,紧紧裹着曼妙的身躯,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偏偏胸前那一处高耸如山,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便是隔着这层层衣料,也掩不住那惊人的起伏。
再看她的面容,眉如双峰插云,目若朗星映月,鼻梁高挺,唇似涂朱,端的是英气勃勃,又不失女子的妩媚。
此刻她双眉倒竖,一双凤目圆睁,正死死盯着街道上的人群,那眼神凌厉如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不容小觑的杀伐之气。
杨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只见街道上,一个大食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正一脸惊恐地拼命奔逃。那人穿着白色的长袍,头上裹着厚厚的头巾,满脸络腮胡子,身材高大壮硕,跑起来却丝毫不慢,如一头受惊的野牛,横冲直撞。
他身后,七八个同样身着赤红官服的皇城司卫士正大喊着追赶:“站住!别跑!拦住他!快拦住他!”
街上的行人见状,纷纷惊叫着避让,一时间鸡飞狗跳,乱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