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的时候朱晦过了太平桥,沿着河沿往西走,拐进第三条巷子。巷子深长,两壁的青砖被日晒得发白,走到最里头第十九扇窗下,晾着一根竹竿,竹竿上却是空的,并没有衣裳。他站在窗外,窗虚掩着,便敲了两下。笃笃。里头没有声音,他又敲。笃笃笃。过了好一会儿窗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露出一双浑浊的老眼,像两汪沉在旧瓷里的浑水。
五月十三。——娃娃?
……是我。门开了。崔嬷站在门后,围裙系着,两只手在围裙上搓着,指节泛着洗不开的皂色。你怎么又来了?
昨日不是来过了么?朱晦说,嬷嬷,我来替人问一句话。
替人?崔嬷抬眼望着他,眼里的浑浊里浮着一点戒备。替谁?她问。
其其格。崔嬷的手停住,那只手落在那块被水泡得发白的围裙上。……漠北的娃娃?她说。她怎么不来?
她进不了宫门。崔嬷沉默了好一会儿,侧过身让出门口的窄道,巷里的风顺着她身后灌进屋去。……进吧。她说,门口不是说话的地方。朱晦进了屋,屋里暗,一口旧木盆盛着皂角水,崔嬷正洗衣裳,水面上浮着细白的沫,被她的手一下下按散。
你要替她问什么?她问,手却没有停,依旧在盆里揉着那件说不清颜色的旧衣。
她想知道她是谁抱出宫的。崔嬷的手停了,水也静了,她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只听见外头巷子里的风声绕着墙根打转。
……你不该问这个。她也不该问。崔嬷说,她等了十九年。崔嬷嬷你也守了十九年。守的就是这句话么?
崔嬷没有答,只管搓着衣裳,搓着搓着眼泪掉进皂角水里,在水面漾开一小圈又散了。
……那孩子是奴婢看着她出生的。朱晦站着听她往下说。她阿娘入宫七个月。七个月就生了她。生在奶子所后面那间小屋里。
朱晦心下一动。奶子所在慈庆宫废宫的偏院里,管事的是个聋耳老太监,只管月例不管别的。乳母有孕按宫规是要究的,可慈庆宫早没人管了,先帝去了更没人想起去问一个宣大来的孀妇——她几时进的宫,几时有的身子。入宫七个月生在宫里——其其格是生在宫里的,不是漠北的雪地里,是这宫墙里头被一双女人的手接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