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三更

天还没亮朱晦就醒了,值房里的灯昨夜就灭了。他躺了一会儿,听见更声从宫墙外头远远传进来,是三更。他起来点灯,把那两张纸又铺在案上:一张渡口的路线,一张那行字——某氏宣大籍,年二十。入宫七月去。他看了很久,灯焰跳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领口,那里没有玉璜,玉璜收在贴身衣袋里贴着心口。他隔着衣料按了按那块玉,玉沉的,案上的纸沉的,窗外的天也沉的。他这个月的日子过得就像这些纸,翻过来翻过去翻不出一个暖字。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四月的天亮得早。他吹了灯,穿上御前行走的皂衣出门往文华殿走,宫道上已经有人扫洒,扫帚一下一下擦着青砖。他走过时那宫人停下手垂着头让到一边。大人。宫人说。朱晦点了点头走过去,身后扫帚声又响起来。

四月初一,文华殿门开着,景帝坐在御案后头,面前还是那三本册子。朱晦跪下去。臣朱晦。景帝没有让他起来。四月初一了。景帝说,朕要的数你想明白了么?

朱晦跪在殿中想了很久说:陛下,臣答不上来。殿上安静了一会儿,朱晦跪在青砖地上,膝盖压着砖缝,凉气顺着骨头往上升。这一个月他翻过多少卷档记不清了,架阁库的灰沾了满袖,太医院的门进过三回,连宗人府那位知事见了他都先问一句:大人又来了。可所有的纸合在一起都答不上他是谁。

答不上来?景帝说,朕给了你一个月。

臣查了。朱晦说,臣查到的都在怀里。可臣还是答不上来臣是谁。他解开衣襟从怀里取出那张纸。臣查到的都在这里。陛下自己看。

景帝示意内侍,内侍下来接过那张纸呈上去。景帝展开看了一会儿。某氏宣大籍,年二十。入宫七月去。他念着那行字抬起头看着朱晦。这卷档你从哪儿找来的?

司礼监文书房昭宁元年的旧档。朱晦说,沈女官替臣抄了一份。

沈女官。景帝说,她倒是什么都肯替你办。朱晦没有说话。景帝又看了一会儿那张纸。宣大籍。他说,你也是宣大的。是。

年二十。景帝说,入宫七月去。他放下那张纸看着朱晦:去字是什么时候去的?档上没有记。

档上没有记。朱晦说,臣查不到。

景帝沉默了一会儿。朕也查不到。他说,朕让谢衡查过。谢衡说这卷档他翻过三回。上头的字就是这个字。去。

陛下也查过?朱晦抬起头。景帝没有接话,拿起御案上那本军籍翻开,指着上头刮痕底下的两个字:十九。昭宁元年生的孩子今年该十九。你就是十九。可你爹昭宁七年才除名。一个七岁入军籍的孩子——你到底是几岁入的军籍?

朱晦跪在殿中,脊背一寸一寸沉下去。他明白景帝不是要他自己查,景帝是让他自己认。臣……他说,臣不记得了。七岁以前的事臣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景帝说,一个七岁的孩子不记得七岁以前的事,这本身就是一件事。朱晦没有说话。

风从殿门外灌进来,景帝转了话头:渡口那只匣子。朱晦抬起头。渡口那夜有人摸过一只匣子。景帝说,朕问过你。你说你只看见盐铁两路分流。那只匣子你摸过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