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两卷

乾清宫,西暖阁。谢衡跪在御案前,听见灯芯噼啪响了一声。景帝没有让他起来。

正月初九的夜,御案上摊着一本册子——军籍底册的誊录副本。谢衡认得出,那是他初三夜里从兵部调档时,一并取来的宣大底册誊录。那夜,他灯下用刀背刮开墨粉,验出刮痕。

朕要个明白。景帝的声音从案后传来,不高,却沉,你查了这些天,查出了什么?

谢衡伏下身:回陛下,军籍底册原记十九岁,军旅十二年。后改二十三岁,军旅十六年。刮痕在二字上。墨色比旧墨新。

谁改的?

兵部底册改动者需郎中以上手令。臣查过档,昭宁十二年宣大军籍册重造,造册的是当时兵部职方司的郎官,姓周。其人已在昭宁十五年外放离京。

外放了?景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三年,又三年。改册的人如今在哪儿?

谢衡伏着没有抬头。他答不出。他查过。那个郎官姓周,昭宁十五年外放去了云南,隔年死在任上。病死的。尸首运回原籍入了土。他托人问过云南的驿丞。驿丞说,周郎官到任那年水土不服,病了一场,好了也总咳。第二年冬天一病不起。死前烧了一箱纸,说是旧公文。

旧公文。谢衡在值房里把烧了一箱纸五个字记了三天。烧的是什么?是公文,还是别的什么?他查不到。人死了,纸烧了,线就断了。

他伏在地上一字一句:臣查过。周郎官昭宁十五年外放云南,十六年冬病故任上。死前焚旧档一箱。臣无法查实。

暖阁里静了很久。

烧了。景帝重复了一遍,又是一个烧了的。

谢衡的指尖在地砖上一颤。他想起昭宁十一年盐运司大火。前任提举死于火中。挂角张死于火中。火烧了旧档。他想起腊月那页烧剩的账。

如今又一处烧了。

陛下。谢衡开口,军籍一事,臣以为——

朕知道你要说什么。景帝打断他,你要说军籍记岁或有疏漏。朕在除夕夜听你说过一回。

谢衡的背僵住了。那句话景帝记了八天。

朕那时没有驳你。景帝的声音慢下来,朕想看看你的疏漏能查到哪一步。

谢衡跪在御案前,后颈一层薄汗。陛下,臣——

你查到了。景帝说,你呈上来的誊录朕看过了。十九改二十三。十二年改十六年。改的是两处,不是一处。

景帝停了停:一个人改岁数,改军旅的年数。改岁数是为了让人看不出他的年纪。改军旅是为了让人看不出他入伍的年份。两处一起改——谢衡,你说这是为什么?

谢衡伏在地上,指尖抵着冰冷的地砖。他不敢答。他初三夜里在灯下拓那两行刮痕的时候,就想过这个问题了。改岁数盖住昭宁元年。他不敢往下想。

陛下。他开口,声音有些涩,臣只查到岁数与军旅皆系后改。改者何人,为何而改,臣——尚未查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