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风很硬。
正月初七的夜,朱晦没有点灯,在黑暗里,把钥匙系在手腕上。乌铁的钥匙,贴着手腕沉。
他穿了一身灰翻出馆舍的墙,贴着屋脊,往盐运司的方向走。
风,从屋顶上刮过。他伏低身子,脚尖点着瓦片。宣大的屋顶,比这高,比这险,他在那边,爬了十二年。
今夜,他不是总旗。
他是一只来开锁的手。
后衙,院里,灯火通明。
朱晦伏在对面屋顶,先看了一眼。
夜里,后衙的灯,往常只亮账房一间。今夜,廊下也点了灯。两个仆役抬着一口大木箱,从账房出来,往西墙根的火盆那边走。火盆里,火苗蹿得老高。木箱,被放在火盆边上,没有马上烧。
风,把火苗吹得东倒西歪。火光,在雪地上,一跳一跳的。
账房的窗纸上,映着两个影子。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坐着的,是钱亲随。站着的,是个生脸,他没见过的。
朱晦的呼吸,压得很低。
火盆,木箱,旧账。
那汉子说的动旧账,今夜,就动了。
他伏在瓦上,一动不动,等了一炷香的工夫。瓦上的雪,冻得硬邦邦的,硌着膝盖,硌得生疼。他不敢换姿势。
院里,仆役,搬了三趟。木箱,在火盆边,码了一排。钱亲随从账房出来站在廊下,看着仆役们搬。他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天。
朱晦贴着屋脊,一动没动。
钱亲随看了片刻,转身,进了东厢——那是他住的地方。窗纸上的影子灭了。
院里,剩下两个仆役,守着火盆。
朱晦动了。
他顺着墙根,滑下去。雪,在脚下,发出极轻的咯吱声。他停在墙影里,等了等,确认没有动静,才贴着阴影摸到账房的后窗。
窗,虚掩着,从里面,拴着插销。他从怀里,摸出一把薄刃——马三在宣大给他磨的,刃口,养得很利。他把刀尖,从窗缝里探进去,一点一点,拨开插销。
门开了。
账房里,陈墨的味道扑面而来。他先没动站在门后,让眼睛适应黑暗。窗外的火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亮线。柜子,在正屋东头。乌漆的锁匣,就在那口柜子的第三层——前两夜,他从屋顶上,亲眼看见钱亲随,把它锁进去的。
他伸手,在黑暗中,按了按怀里的东西。火漆信的抄本,架阁库誊的旧账,今夜,又多一样。他查了这许多天,怀里的纸,越来越厚,真相,却还隔着薄薄一层。
他蹲下来,没有急着开柜。
他想起,火里的人说的话:后衙这两夜,要动旧账。
烧的是旧账。锁在柜子里的,是盐引。
旧账烧了,盐引还在,这线的头,就还在。
他摸到柜子前,蹲下。柜门,没有锁。他拉开第三层的门。
锁匣,在。
乌漆的,方方正正。四角画着锁,锁上,描着云纹。
他解下手腕上的钥匙,插进锁孔。钥匙,磨得发亮,像是为这把锁,配了很久。
咔。
锁开了。
他掀开匣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