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同谱

正月初一,晨。四夷馆的院子里,雪停了。其其格天不亮,就被管馆的嬷嬷叫起来,换上了朝贺的衣裳。漠北的质子,初一,要进宫,给圣上拜年。

她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汉装,梳着汉髻,一根簪子,把头发别得一丝不乱。她伸手,摸了摸那根簪子。簪子是宫里发的,素银,没有花样。她入宫前,兄长给她的那根牛骨刀,不在身上——朝贺,不许带刀。

她出了四夷馆,往宫里走。朝贺设在文华殿外。百官列队,皇亲、勋贵、命妇,乌压压站了一片。其其格被排在最后。

内侍引她入列的时候,前头的人,都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好奇,有轻慢,有不加掩饰的打量——漠北来的质子,汉装,学汉礼,站在汉人的朝班里,像个走错了门的孩子。

她挺直着背,站着。礼官唱礼,她跪,她拜,她起身,动作,学得一丝不差。

礼毕,百官散去。她站在原地,等着内侍,引她出宫。一个内侍经过她身边,低声道:漠北的,学得倒像。

另一个内侍,嗤笑一声:像有什么用?骨子里,还不是蛮子。

其其格听见了。她站着,没有回头,没有答话。

她想起,她入宫那日,礼部的陆先生教她汉礼,说:礼者,敬也。你敬人,人敬你。她那时候,信了。如今她跪了,拜了,礼数,学得一丝不差——可人,还是没敬她。

她没有答话。她只是,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

出宫的路上,她拐了个弯,往宫城西北角走。浣衣局,晾衣场。

正月初一,晾衣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空木架子,在风里立着。她站在墙根,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崔嬷。

她正想走,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从慈庆宫废院那边,走过来。崔嬷。她挎着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一块粗布。她走得慢,一步,一步,像是怕踩疼了雪。

其其格迎上去:嬷嬷。

崔嬷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会儿,咧开嘴,笑了:娃娃。数窗棂的娃娃。

其其格的指尖,松了一下:嬷嬷,您去哪儿?

给娘娘,送年食。崔嬷说,初一,娘娘,也得吃口热乎的。

其其格看了看那竹篮。粗布下,露出一个碗边——碗里,冒着热气。她想了想,道:嬷嬷,我跟您,走一段。

崔嬷没有答。她挎着篮子,接着走。其其格跟在她身侧,两人走了一段。

其其格低声问:嬷嬷,您说,您奶过一个娃娃。那个娃娃——生下来,是什么样子的?

崔嬷停住脚。她转过头,看着其其格,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那娃娃,崔嬷说,生下来,就抱出去了。

其其格的指尖,在袖中攥紧了。

抱出去的时候,崔嬷的声音,低低的,像是怕人听见,裹着娘娘的襁褓。

襁褓?其其格问,什么样子的襁褓?

红的。崔嬷说,红的,缎子。绣着——她停下来,眯着眼想了想,记不清了。那花,开在布角。红底子,花,是淡的。

其其格的指尖,在袖中抖了一下。红的襁褓。缎子。布角,绣着花。

风从晾衣场刮过去,空木架子,吱呀响了一声。其其格站在风里,像被钉住了。

她想起,阿娘帐子里,那口旧木箱。阿娘去后,那口箱子,再没人开过。她小时候,偷偷撬过一回——箱子里,有一块布,红的。她一直以为,那是阿娘绣的什么帕子。

红的,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