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弹章

他想起那页烧剩的账——冬月廿四卢府银三百两。想起恒记铺里的灰烬,想起被拖走的账房先生,想起那些他看不见的、正在雪夜里被一个一个抹掉的证人。

活口,一个个地断。

老郑出了京。马三出了京。账房先生,生死不明。

若是他谢衡,再把信藏回怀里,藏到死——这案子,就烂在盐运司的账里了。

他想起安敬那日的话——靖江王丢了信,急了。他要动的人,头一个,是谢衡。

安敬,司礼监掌印,批红在他手里。朱晦去见安敬,安敬说了三句话,朱晦原原本本地,都告诉了他。

安敬知道信在谁手里。安敬知道靖江王要动他。安敬却把话,递给了朱晦,再让朱晦,递给他谢衡。

这是安敬在示好?还是在借刀?

他谢衡与安敬,斗了十几年。一个票拟,一个批红,隔着御案,各守各的。他从不信安敬——掌印太监的手,太白了,白得不像握过笔的。

可这一次,安敬的话,是准的。

匿名状,真的来了。

他想,安敬说那三句话的时候,是不是也算准了,他谢衡,会把信呈出去?

一个掌印太监,算准了他一个首辅,会在自己的案头,写下字。

他谢衡,这一辈子,都在算别人。如今,被人算着走,却还得走——因为不走,就是死局。

朱晦递信那日。

那总旗站在他面前,眼睛直直地看着他,说:首辅,信,末将交给您。您收着,末将信您。

一个边镇的兵,把命门一样的东西,交到他手里。手是稳的,眼睛是直的,没有半分要挟,也没有半分讨好。

他谢衡,收了。

他当时说:账是饵,信是秤。等到该动的时候,它比刀快。

如今,该动的时候,到了。

他这辈子,没信过几个武将。武人粗直,他见的多了——可那总旗递信的时候,手是稳的,眼睛是直的,没有半分要挟,也没有半分讨好。

他信那总旗,不是因为那总旗值得信,是因为——他谢衡,若连一个把命门交过来的兵都接不住,这二字,就白写了。

周廷弼,还在诏狱里等着。

他想起周廷弼。宣大总督,守边十六年的老帅。他谢衡当年在朝堂上,为周廷弼说过话——边臣守土,功过须核,不可轻弃。后来周案发,他压住伪证,票拟里写物证存疑,不得定谳。再后来复核,他监堂,看着卢崇文拿不出一句真话。

他压伪证的时候,想过:周廷弼冤不冤?

他那时不敢深想。他是首辅,他要的是——周案不翻,朝局不乱;伪证压住,杀不了人,也翻不了案。

小主,

可如今他知道了。他不翻案,有人在翻他的桌子。

《春秋》有云: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这道题,他答了十九年。今夜,轮到他,真的答了。

他守了一辈子的礼,守的是纲常,守的是臣子不欺君。

可如今,他藏了信,没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