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其格入宫。
腊月初十,她记着兄长的信,就一句话:进了宫,你是乞颜部的脸。
可宫里的人,看她的眼神,不像在看一张脸。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她撩开帘子,先看见的是宫墙——高,厚,青灰色的砖一块压一块,压得人发闷。漠北的天是敞的,一眼能望到草天相接的地方;这里的墙,把天裁成一条窄缝。她放下帘子,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才下车。
礼部主客司的官员站得笔直,引路的内侍垂着手,见她下车,先打量了她一眼——从头到脚,像打量一件抵了债的物件。她穿着汉式的青灰袄裙,是入京前裁的,齐整,规矩,可一开口,还是露了底。
劳烦。她说,字正腔圆,尾音却生硬,像石头掉进水里,溅起一圈不圆的水花。
内侍没接话,只侧身引路:姑娘这边走。
姑娘。她听着这称呼,没应声。
她跟着内侍,从西华门入宫。皇城里的路,砖是磨光的,雪扫得干净,两边是高墙,墙头蹲着琉璃瓦兽,在阴天里泛着暗青的光。她数着脚下的砖,一块,两块——这是她的老习惯,数砖,数窗棂,数到数字乱掉,就不去想别的事。
兄长信里还有半句,她没跟任何人说:你是去当人质的,也是去学怎么活下来的。
学怎么活下来。她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过不出滋味。漠北的活法,是骑马,是射箭,是风里闻出雪要来的味道;这里的活法,是走路不响,是说话弯着腰,是把一口气,咽回肚子里。
四夷馆在西华门内偏北,一处安静的院落,前后两进,窗明几净。引路的内侍把她交给馆里管事的嬷嬷,便退了出去,走时低声对嬷嬷说了句什么。其其格听不清,只看见嬷嬷点了点头,看她的眼神,也像看一件货。
她没恼。她把背挺直,站在院子里,看那棵老槐。槐树秃着,枝桠上挂着昨夜的雪,风一吹,雪簌簌地落。
漠北的树,这时候该让雪压断了枝。
管事嬷嬷领她看了屋子,又领她见了一个教书的先生——礼部派来教汉礼的,姓陆,五十来岁,说话慢,先讲的是进退揖让之节。她听着,一句一句记,不插话。
陆先生讲,从坐不中席,立不中门讲起,讲得细,讲得慢。她听着,想起十岁那年,哥哥教她骑马,说的却是另一套:上了马,脊梁别弯;下了马,刀别离手。两套规矩,隔着几千里路,隔着两种活法。她分不清哪个对,她只知道,她得先活着。
姑娘可听明白了?陆先生问。
明白。她说,我记性不差。
陆先生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头一日,就这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