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问雪

接下来三日,京里的雪,下得密了。

这三日,来馆舍的人,比雪还密。

头一日,谢衡的门生来,青袍,捧着一匣旧书,说是谢首辅赠边军将佐,以广识见。朱晦翻开一页,夹着一片干枯的叶子,叶脉是断的。门生含笑:首辅说,叶子断了,树还活着。朱晦把叶子夹回书里:多谢首辅。这叶子,我留着。

第二日,安敬差福来送了一罐蜜饯,福来缩着脖子:公公说,京里甜,让朱总旗尝尝。朱晦掀开罐盖,蜜饯底下压着一张纸,空白。他看了半晌,原样盖回去。空的纸,比写了字的更扎手——它告诉你,有人在看着你,还没想好说什么。

第三日,一个眼生的小内侍送了一方砚台来,说三殿下赐边将,以彰武勋。朱晦接砚时,那小内侍的手腕上,露出一道极淡的疤,像是习武磨的。他没问,收了砚,搁在案头,没碰。

夜里,他把三样东西摆在灯下:一片断叶,一罐蜜饯,一方砚台。

叶子是拉拢,蜜饯是试探,砚台是——他摩挲着砚台的边角,这砚的式样,他在总督衙门见过:宣大制式的军砚,边将人手一方,用来写军报的。一个宫里的三殿下,送他一方的宣大军砚,还派来一个腕上有疤的内侍。

朱晦把砚翻过来,砚底无字,干净得不像宫里的东西。他把砚放回案头,那杆秤,又沉了一分。

送砚的人,他对着灯说,比砚有意思。

朱晦把那方砚台翻来覆去看了半夜。宣大制式的军砚,他在赵登科的案头见过一模一样的一方——那是赵登科打了二十年仗,兵部赏的,砚底刻着字。可这方砚底无字,干净得反常。

他取了一滴水,点在砚池里,墨块研了研。墨色匀,是京墨;可砚池底沿,有一道细细的磕痕,像常年用军砚的人,习惯把笔尖在那一处顿一下。

朱晦的笔尖,也有这个习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槊茧,指尖动了动:这砚台,像是哪个常年写军报的人用旧的老物——只是砚底的字被人磨去,一时指认不出主人。

赵登科。他低声说。

不。赵登科还在宣大,这砚不可能是他的。可砚底的字磨得干净,磕痕的位置和赵登科那方分毫不差——这砚台的主人,要么是赵登科的旧识,要么……就是故意让他想起赵登科。

他吹了灯,黑暗里睁着眼,把三样礼物又过了一遍:谢衡的枯叶,安敬的空白纸,朱砚的军砚。

三个方向,三条线。他要在这三条线里,找出那条通往周廷弼的路。

朱晦没闲着。他把这几日见到的每一张脸,收到的每一句话,排了一排:

景皇帝问他立长立幼,捻着玉,像在秤他;皇长子朱枢端方沉默,眉眼压着苦;三皇子朱砚笑得温和,眼睛却太稳。安敬隔帘递话,说别替死人操心,转头又把他的话送到御前;谢衡引《春秋》,问他认不认椅子;沈疏桐告诉他,玉是靖江王府的。

还有火漆信里的花押,四瓣,带划痕,账走盐引。

这些人,这些事,像一堆线头,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搓成一股,往一个方向引。

朱晦想了一夜,想明白一件事:京城里每个人都在问他问题,但问的是不同的答案。景帝问的是忠,安敬问的是玉,谢衡问的是椅子,沈疏桐问的是真相。

他一个也不答。他打算自己去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