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羁馆

朱晦听着。没接。边镇没人跟他讲《春秋》,他只听得出,这话是绕弯子的。

皇长子朱枢,元后所出,立长之正也。谢衡顿了顿,指尖在案上一叩,三皇子朱砚,陛下钟爱,亦有说法。

朱晦这才抬眼。

立长。立幼。他听出门道了——这不是问话,是拿他试水温。他在宣大是总旗,管五十个兵;在这屋里,他是一块石头,被人投进深潭,看水纹往哪边荡。

总旗在边镇,只认刀。朱晦说,不认椅子。

谢衡看着他,目光沉了沉。椅子若坐不稳,天下的刀,都要跟着晃。

那是坐椅子的人的事。朱晦说,轮不到一个总旗。

轮得到。谢衡接得很快,总旗有总旗的用处。边镇的刀,宫里的秤,一个道理——都看落在谁手里。

落在谁手里,总旗也还是总旗。朱晦顿了顿,刀不认主子。

谢衡半晌没说话。他看着朱晦,像看一件不合礼数的东西,眼里却有一丝别的什么,一闪,又敛了。

臣不敢妄议国本。谢衡压低了声,目光在朱晦脸上停了一停,只是……总旗的籍贯,臣翻过。靖江王那一支,出了不少人。

靖江王。

朱晦的手指碰了碰领口。他族叔,藩地那位,一辈子温润,每句话都像没说完。他小时候见过一次靖江王——老管家带他去请安,那人在暖阁里逗猫,见他来了,招手,摸他的头,说好孩子,像咱们家的人。手是暖的,话是温的,可他总觉得,那人在看一件东西,不是在看人。

随他们。朱晦盯着案上那盏残茶。

谢衡笑了笑,那笑不达眼。你倒是沉得住。

不急。

于礼,社稷之重,非一人之私。谢衡站起身,笔直,官袍的下摆扫过案角,朱总旗好自为之。有些话,今日出得此门,便当没听过。

他走了。值房空了,只留一股墨味,和一盏残茶。

朱晦站了会儿。立长,立幼,靖江王——这三样东西搅在一起,他品出一点苦。

他原以为自己是来问话的。

现在看,是来被人问的。

被人问,就得有被人问的答法。朱晦在边镇学了十六年,学的最多的就是——别让人看出那杆秤往哪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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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今天,他偏了两回。一回是周总督,一回是靖江王。

他站在雪里,把今天的话一句句倒着捋:安敬问他信不信命;谢衡问他认不认椅子;褚英告诉他,周总督在狱里有人打招呼。

这三件事,拧成一股绳,绳头都指向一个人——他那位一辈子温润的族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