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水脚十七

木桥下的水很浅。

罗洵蹲在第二根桥柱旁,用一块旧竹片刮手上的蜡。他刮得仔细,先刮指根,再刮右拇指腹,蜡屑落在水面,顺着桥影往下漂。

漂到第三根柱子时,被一片极细的网兜接住。

罗洵没有抬头。他以为桥下捞东西的差役是渔夫,直到叶岑踩着干石走到面前,叫出他的名字。

他猛地起身,左脚却没踩稳,膝盖在桥柱上撞出一声闷响。右手往腰间摸,摸到的不是刀,是一枚还没还的黑木牌。

叶岑没伸手抓。他先让开半步,堵住通向栈板的短路,身后的差役才从桥上下来。

“牌放石上。别往水里扔。”

罗洵的眼睛一下落到下游的细网。他知道人家等的不是自己洗完手,是等他把不想留下的东西刮下来。

“我只是脚夫。”

“那就先答昨日搬的盆。别替谁答契。”

桥柱阴影里,罗洵弯腰将木牌放下。他左足的旧伤在靴面上隆起一块,靴子下缘磨斜,是常年如此,并非刚才撞出来的。

抓人的事,顾长安直到午后才知道。

他没去看桥下的蜡,也没坐车去辨人。卢小树被请到外司,只认出领纸人的身高和按印习惯,不能认定脸;后院两名杂役则认出罗洵本人,能说清他昨日如何领钥匙、停泵、搬盆。

领纸人与焚纸人的两段证词,没有勉强接成一段。

罗洵坐在问房里,四十岁上下,眼白有血丝,掌心裂了很多细口。他看见顾长安的伤腿,视线偏开,又落在那张十二人选录上。

“这不是我写的。”

“你没被问写。”郑大年道,“你领的纸,拿去哪里?”

“栾记。抄旧报。铺里说有一具现身退回来源问件,原报翻旧了,得换干净影副。”

顾长安问:“那一张多领纸呢?”

“夹在下面,怕上面折。”

“垫纸为什么写工,后来改安?”

罗洵喉咙动了一下。

“垫纸也是正纸。”顾七从窗边说,“出库九张,后来八份有案,剩一张只有字。你把它送去了哪一匣?”

“我真不知道后头给哪一案。栾九说先写工,归铺内候工栏;后来有人叫添安。我听见一个安字,就添了。”

“谁叫你添?”

“柜里来的书办。不是卢秉,穿布鞋,左手提封。他不让我留姓名,说封上有九柜号。”

罗洵的答话越来越快,快得不像自己在记。他只是把能推给别人、又不至于立刻被戳穿的部分往外丢。

顾长安等他停住,才将钉缝里取出的叠片影形放到桌上。

“昨日烧的,为什么有返身铺纸?”

罗洵一看见那张图,嘴唇就抿紧了。

“只答亲手放进盆里的。”郑大年说。

问房外有吏员走过,鞋底在青砖上擦出轻响。罗洵盯着门缝,忽然说:“得先说清,我不是杀人的那个。”

“没人让你认杀人。”叶岑立在门边,“你烧了什么,先从这一步认。”

罗洵终于承认,他从栾记带来一叠纸,与后院废稿混在一起。栾九说原附已经改编成寄存签,旧纸留着反而会重复记账。卢秉落火印时,最上面仍是清单上的三十三页。

盆里叠得很厚,火到一半,外院传话说守市已进门。罗洵慌了,提水浇盆,抬纸架垫板,再让杂役摇起翻车。他原想把灰随水冲走,未想到盆壁补过,钉脚夹住几层。

“谁给你钱?”

“栾九。工钱五十文,另外三两。”

“三两做什么?”

“烧完不留副。”

这次没人替他把三两写成差费。

顾长安看着他的手。裂口是真的,靠近阴水靠蜡护手也是真的;可他取了三两,知道有些纸不能留,后来灌水让人以为旧损,同样是真的。

“十七号,你用了多久?”

“五日。以前我领十一,也领过二十三。按什么差,给什么牌。十七是阴纸与薄箱差,我不总做。”

“三个月前呢?”

“在城西推磨,脚被磨架砸了,养过一阵。作坊有名册。”

叶岑让人去查。他没有因此先说罗洵清白,也没有继续用那枚牌把三个月的路一股脑套在罗洵身上。

顾七将黑木牌放进另一只明匣,缺角旁的蜡还未除尽。罗洵说铺里也有牌样,为了包纸时盖工号留记,曾拿湿蜡压过他的右手。

“手印能压在蜡上,再印出来?”乔百拙问。

孟验纸官在屏外答,可以留下粗纹,细纹会糊,也会失去按压方向。盆边那半印未必出自本人直接按泥;桥下的新蜡可以比,但单有半纹不能定谁当时在盆边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