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来的魂线只有头发丝粗,落在码头上却像一根绷紧的弓弦。
弦的一头穿过倒悬水面,连向青州医阁;另一头正往借身单的“顾长安”三字里钻。每深入一分,顾长安的右手便冷一分。那只手明明还垂在自己身侧,指节也能弯,他却渐渐生出一种错觉——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试着抬起同一只手。
秦槐按住他腕骨:“别跟着动。”
“我没动。”
“心里也别替那只手找位置。”
关渡机簧不是在召原魂回身,而是在把借身单里悬着的名字拉到唯一一具肉身上。原魂若被拖来,会不会立刻复归,没有人能确定;陈安若同时还在,两缕魂可能相撞、相叠,也可能各自被撕掉一部分。
青州医阁那头更先感觉到变化。
值守医工后来送来的即时记录显示,丑初前一刻,固定柜温度骤降三分,原本只作相认的细线自行绷直。少年先是右手出现并不存在的疼,随后听见水声从柜底往上漫。他没有喊顾长安,也没有顺着水声答“回去”,而是按复验约定敲了两下柜壁。
医工先封柜号,再问姓名、母信位置和上次复验日期。三项答对,才确认不是外来的魂沿线仿声。之后他们切断柜边所有非必要留影,只保温、保识,不擅自把细线剪断。若直接剪,可能是救他,也可能将已经被牵出半寸的魂截在两边。
门里的人当时听不见这些。正因为听不见,谁也不能凭“医阁应该会处理”便继续冒险。
“先断陈岸那条。”桑直说。
陈岸已经本人择渡,按理不该再受旧单牵连。可关渡只看一张借身单是否齐整,不看人是否刚刚走完自己的路。黑白无常各自压住勾索、补偿两格,桑直以候簿尺挑起陈岸来源格。三道力量刚一接触,空浅滩尽头的暖灯又亮了一瞬。
顾长安立刻道:“别叫他回来。”
“不叫回来,格拆不开。”白无常说。
“他已答过两次死,也选过过渡。用他的本人印,不用他本人。”
桑直翻到刚落封的独案件号。本人择渡印只管陈岸后死,借身单上的来源格却仍属于旧错勾案。若照旧规,需要本人再答一次是否同意退出来源。
“这就是问题。”郑大年说,“他从来没有同意进入,凭什么退出还要他答?”
桑直握尺的手一顿。
旧规只写自愿担保者如何撤,不曾写被错误压入的人如何离开。没有条款,不等于只能把人叫回来。顾长安让郑大年调出陈岸分案时的三项事实:后卷独立、供养归名、本人已择渡。三项合起来,足以证明陈岸与当前借身无权利义务;来源格本身就是错误,不该按撤担保处理。
黑无常用勾索印压住旧格,承认陈岸从未提出借身申请。白无常也在补偿栏承认未向陈岸问过是否愿作结案后卷。桑直最后以职印注明“错误附入,依原证剥离,不再召本人”。
三印同时落下。
陈岸那一格从借身单上脱落,化成一张窄纸,沿浅滩追向暖灯。灯没有回头,只将窄纸烧成一线白灰。已经走的人没有再被叫回来。
一张三人单,终于只剩两个人与一具身体。
问题却没有变简单。
陈安是现身使用者,也是错勾受害人;原魂顾长安是身体原主,也是缺席的权利人。白无常当年把前者送进后者的肉身,既没有后者同意,也没有给前者说明“空身”尚未确认。如今若说一切恢复原状,原状分别在两个世界:陈安的原身是一盒骨灰,顾长安的原状则是一具已经被别人用功、受伤、换过气血走向的身体。
没有哪一边能被一键退回。
郑大年把两边能够确认的事实分开念了一遍。陈安的事实是原身焚毁、现身数月、已有独立问录与伤医记录;顾长安的事实是原魂存续、姓名已归、身体主张从未撤。中间那具身体既有原主十九年的旧痕,也有陈安后来练出的锻骨、盘蛇筋路与新伤。
“若只按谁先用,原魂先。”他说,“若只按谁现在疼,陈安在疼。两种都是真的,哪一种也不能单独裁完。”
黑无常问能否按阳寿折算共用年限,被秦槐否决。身体不是客房,不能排出前四十年住谁、后四十年住谁;魂身每一次强换都会有实害,更没有证据说明这具身体还能活到足够分配的年月。
白无常又提出先让原魂回一缕试合。顾长安与秦槐同时反对。昨夜关渡强牵已经产生错感,再试不是无损检验。除非两边本人都在、医案与退路齐全,不能拿“只一缕”降低风险的说法先做。
一轮问下来,没有更聪明的捷径,只剩保全。
“有两存令。”白无常说。
桑直看向他:“你当年为何不用?”
“当年候身池显示原魂未到。”
“未到不是没有。”顾长安说。
“我现在知道。”
两存令用于借身后原魂重新出现的情形。现身不强离,原魂不强归;姓名、魂籍、身体主张分别保全,待双方在同一问庭亲答后再裁。它不是默认现状永久合法,只是避免在裁决前再制造一次不可逆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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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有四项前提:现身仍活,原魂仍存;强离或强归有实害;双方至少有一方提出保全;经手承认原借身未完成核验。
前三项已有证。第四项,白无常刚刚口头承认,却尚未在完整借身单上落印。
“签。”黑无常道。
白无常拿起补偿笔,笔尖碰到纸面又停住:“我只能签接收转办。候身来源不是我发的,确认原魂离身也不归我。两存令若只盖接收印,是半张。”
“半张能不能挡关渡?”秦槐问。
“挡一边。”
“哪一边?”
“保陈安不退,保不了原魂不归。”
顾长安脚下黑墨暂时被经手双印压住,远来的魂线却仍在向下。固定柜那头显然已经受到影响。秦槐贴在他腕上的温针忽然颤了一下,针尾结出薄霜;这不是顾长安自身寒气,而是另一缕残魂沿身体相认线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