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契只写了三行。
阿禾卖身万木行十年,月给三钱,死后尸身归行,十年期满另验放籍。最后一行最淡,月钱扣食宿,未足者延契。
阿禾将纸退回少东家:“十年以后欠饭钱,还是出不来。”
青年没费心解释,指向塔影里那面照籍镜。车队中有数人同样挂着附属籍,经过镜前,名字先进入,人便被后面那条影子牵过去。镜不问他们签奴契时懂不懂,只问此刻谁肯以一份青州籍把他们收住。
顾长安以黑帖向镜边书吏说明一活、一死、一无籍的入司要求。书吏核过帖号,先让他们站到侧面,等外司接引。
“等多久?”
“今日未必。持帖者自候。”
阿禾的伤耳在塔影下越来越冷。顾长安退回影外,没有让他为排一条没有期限的队站着等鱼斑重新发作。
邹掌柜不能再等。货栈今日落印,误过半日,二十七车都要付栈租。他按上车收条退三人各两钱,算未供的第二顿热食与最后一段接驳,余款照收,没有忽然变成只拿半两送他们九百里的人。
“南边有无名店。”他把一张歇脚单递来,“柴房也收人。名不要乱借,问清是谁的。”
宋有福的梁被抬进塔影时,透气孔外的湿布稍稍动了一下。顾长安用手按在孔旁,敲了一短两长,里面回过同样次数。他已和少东家约定封存活木争议,暂时不能为了自己看着放心便扣住全队货。
那根梁进城,既能找到炼木原法,也可能从此再听不见回应。顾长安留下货号与今日收货时辰,不把一句“明日在万木行后门见”当成命已经保住。
三人到无名店时,匾额确实没有字。
门外挂一排木牌,有姓、乳名、完整姓名,价签从一两到五十两不等。客人进门,牌子会轻轻转向他,像在挑谁更适合挂到自己下面。掌柜脸上没有五官,声从喉里发出,账页却记得清楚。
“不借名,三人柴房九十文。借姓可住客房,房钱另算。”
“借姓为何比柴房便宜?”阿禾问。
“客房要登记。柴房不记籍,店要担漏籍查验。”
顾长安看过住宿价,另外写下九十文只换一夜住宿,姓名不转用、夜间不得借身。掌柜先不肯加,顾长安要走,它又叫住:加字要多三十文。
一百二十文交出去,收条写三名住客称呼,掌柜以店契印盖过。阿禾把这一页攥在手里。它不使他有官籍,却能让店今晚不能一面收纯住宿钱,一面又把没说过的代身算进去。
柴房墙缝塞着许多旧契,韩四没有立刻伸手抓。他先看收条有没有“不得查旧物”,没有,才用竹片拨出卡在床缝里的碎纸。那是上一名客人掉下的房契,住客已出店,付押名钱却未清。
墙内响起细细的抓挠。更多纸角被挤出来,像里面有什么想沿那个空洞伸手。
顾长安将契放到亮处,借名者、原名者、代身条款分列三行。城外客人借一个完整青州名进去,城内想销旧案的人则借一份外来名替自己死;店不仅赚借价,还把住客的身体留作应名的临时替身。
其中一张最薄,日期三个月前,姓名顾长安,借受单位青州山契司第七层抄录房。
韩四用指关节压住纸:“别急着认你的。验手印。”
顾长安将旧借名契与云溪复籍时留下的自己手印拓件对照。拇指一道纹在第二圈分叉,右下缺口相同,捺印确实来自这具身体。纸上旧墨却分两层,兑入冷水以后,表面“寒门助银领据”慢慢淡下去,下面显出另一份借名条款。
他曾从原主残留的记忆里找过那笔助银。县学发钱时,方守礼让童生们逐人按印,原主得到十两,足够路费,仍怕衣食花多会辜负教谕。那份欣喜来自真的给过的钱,暗下的借名契却从未被解释过。
无脸掌柜站到门外:“那张还在租期内。原名未经解约,不得进入青州。”
“为什么?”
“两个顾长安不能同时入影。你自己按过。”
顾长安没把手印一口否认,问谁给过对价。掌柜打开交割簿,三十两已付云溪县学,原主只收到十两,另二十两列经手。借名期九个月,名、声、相貌与用于验身的记忆片段一并取用。
“经手费在领据上吗?”
“县学代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