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安将梁青册亲笔信按到光壁。信里命三百人入临水“冲抵水损”,说明他早知祭货来源;如今又把这些人写成灾物,前后命令出自同一巡核印。
青壁裂开一掌宽。
韩四没有用掌硬震。他把盘蛇劲送进裂缝,顺着契文原有走向一点点撑开。顾长安右手持刀固定,受伤左掌塞进缝中,木刺割开的伤口再度渗血。阿禾先把孩子一个个从缝里送出去,无舌女人在外接应。
仓主看着他们:“先救我!本仓可放韩百川旧契!”
“原契已经在下面。”顾长安道。
“我有主印!”
“活鱼主册在哪?”
“临水县衙水阁。”
“沉舟祭怎么停?”
“毁祭册,断三渡钟。”
“水下这个怎么关回去?”
仓主的算盘眼飞快转动,仍想给出一个对自己最有利的答案。巨眼触须又咬掉它半边腰,它才道:“它无名,不能立契。若得真名,便可循名上岸;若吞水账,可将其写回怨河。”
“代价?”
“它须自愿吃账。”
“你骗了它一百二十年,还指望它听你的?”
仓主不说话了。
最后一名孩子出牢笼时,青壁开始合拢。阿禾已经在外面,却没有跟童船走。他把腰绳一端系上沉船桅杆,另一端抛给顾长安:“短工还差两个人。”
顾长安抓住绳,先把韩四推出去,自己最后侧身穿过裂口。青壁擦过后背,衣服和一层皮被削进牢中。梁青册没有追,他正以青尺切梁绾耳边的听线。
第一根断,远处一条黑鲤爆开;第四根断,梁绾双耳流血;第七根断时,她忽然按住兄长手腕:“最后一根连主印。现在断,听房里所有人一起失聪。”
“你先活。”
“他们就不算人?”
梁青册手中青尺停住。他能为了妹妹闯仓,却仍习惯把其他损耗归进总数。梁绾没有等他回答,自己取下最后一枚铜铃,交给阿禾:“若我忘了,念给我听。”
铃里只存着一句九年前的声音。
“我叫梁绾。”
她没有把自证交给兄长。她取出三百张空白活籍中的一张,写下姓名、入仓日期、被拆听觉和替仓验货的九年,再由周听荷等无舌女人按印见证。官府未必承认,水仓却无法再把她估作无名听器。
仓主催动听房印。新籍边缘渗水,八枚铜铃一齐往梁绾耳骨里钻。韩四将七十二魂灯分出十二盏,替她承受听线回收。梁青册则以青州印护住纸页,没有再要求梁绾先销掉族籍。
三种力量只能撑半刻钟。
魏半身的大秤在此时从仓顶坠下。右半具身体咬着刻魏字的指甲,撕断肩头最后几枚铁钉;它仍缺左半边,却把秤杆撞向外柜印槽。大秤倾覆,第三枚祭印脱落。
“我的半身。”它朝仓主伸手。
仓主笑得五官开裂:“三十七年前便炼进主秤。秤毁,人也毁。”
魏半身低头看自己。他帮顾长安,不是为了三百孩子,只想把身体拿回。如今发现原物早已不存在,反而没有第二个选择。右半人抱住秤杆,连同秤房印一起撞进巨眼伸来的触须。
“那就把欠我的半边,算成你少的一枚印。”
秤房印碎裂。它的半身也化成一团带血木屑。顾长安接住掉落的魏字指甲,没替它说舍己救人。魏半身只是清自己的账,顺手让祭印永远少了一角。
河伯仓再也合不成四印。
仓主发出长啸,拔出腹中水账,准备独自带印逃走。顾长安早握住卡在书脊的刀,借它拔书的力向后一拖。鱼皮封面整个撕开,数万姓名从页间飞出。巨眼所有触须同时扑来,仓主被压在最下。
木仓失去水账与托梁人支撑,从中央折成两段。
众人乘童船冲出破口。外面已经不是昨夜的平静河面。临水县方向三座祭钟提前敲响,声声压在人的心口。岸上成片灯火亮起,许多百姓披衣走出家门,耳后青斑破皮,透明小鱼牵着他们朝水边移动。
梁青册抱着梁绾踏上青光,先向县城而去。他带走半本山账,也带走仍未断尽的听房主线。临走前,他回头看了顾长安一眼:“水阁祭册一旦定名,水邪会上岸。你若还带着那本水账,临水先死的就是你。”
“祭册谁管?”
“县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