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一张活籍两次卖

当夜子时,保籍铺没有翻墙的贼。

顾长安从正门进去。陈小六轮值,门闩只落了半截,听见一长两短的叩门声便装作起夜,把一包空白契纸递出柜台。后库钥匙黏在纸包底下,手指一抹便能取走。

韩四守街口,赵大在相邻巷子摆了个夜间肉摊,真案板、真猪头,遇见巡夜差役还能卖二斤肉。阿禾跟着顾长安进库,不是因为她会武,而是三层木架上摞着近万张契,一个人看不完。

后库按颜色分账。白契仍在按月付息;灰契担保人死亡、籍贯有疑或即将逾期;红契已经转押,柜上随时可以收人。顾长安的原契原在白架,如今却进了灰架,契角盖着“待验”,背面除恒济柜转押印外,又多一行蝇头附款:

若本县山契缺额,复籍债户可按柜值折抵。

柜值二十四两九钱。白骨涧收他的货价是三十二两,同一个人从妖窟逃回来,不仅能再卖一次,还因为“用过”而折了七两一钱。

阿禾凑近看:“找到什么?”

“我的价钱。”

“能还清吗?”

“能。”顾长安把契放回原位,“但现在还清,只会让他们知道我不想留在账上。先让它挂着。”

两人分头查白骨涧黑账上出现过的名字。不到一个时辰,阿禾便找到第一张重籍:吴二,白骨涧记作“已收未报”,保籍铺红契却又把他转押给第三附窟青蛇窟,两处都领过山安银。

第二个,第三个……到天色发白,共查到一百四十三人。其中二十七人被卖过三次,一个名叫钱九的甚至在五年内死于五处附窟,保籍铺里却仍有一张每月付息的活契。

人只有一副,名字却比命耐用。

阿禾在第三层架底还认出一个名字:赵春生,她父亲逃荒前教过的学生。两年前,村里说他去县城做工;保籍铺的账上却先后写着“青蛇窟已收”“阴水潭溺亡”,最后一张活契注明的住处,正是城南留民营。

“他可能还活着?”她问。

“可能。”顾长安没有许诺,“也可能只是有人继续用他的名字付息。把契号记下来,等这批账稳住再找。”

阿禾握笔的手停了片刻,随后把那串编号抄得比前面更清楚。对顾长安而言,一百四十三是能撬动七乡的数;对她而言,其中一个名字曾坐在乡塾第二排,写坏过父亲三支笔。账若只有总数,很容易被另一个总数覆盖;记住具体是谁,才知道以后该往哪里找。

“全拿走?”阿禾问。

“原件一少,他们立刻知道漏了哪批。”

顾长安只抄契号、转押方、领银日期与经手印,不抄完整姓名。每一条都分成两半:半条留义庄,半条按籍贯归进七乡。单独一份看不出全局,七份合起来才是一百四十三个重籍。

出库前,他又找到一摞“销籍回条”。回条证明债户已经死亡、债随尸销,右下角却有蠹虫啃出的半月形缺口;缺口与县衙户房主册的装订虫眼恰好相合,说明这些回条原本从官册上撕下,并非保籍铺自行誊写。

回条下还压着一张当日转押签,只写“六指女,未销籍;转沈府北库外窖,候问抄账去向”。柳三娘果然活着。顾长安没有拿签,只让阿禾拓下字迹与押车时辰。沈府此刻有巡核使的人进出,贸然去抢只会让她被提前灭口;至少“候问”二字说明,在得到其余抄件以前,对方暂时需要她活着。

顾长安拓下缺口与骑缝印,原样放回。陈小六送他们出门时,手心全是汗。

“他们若查出是我……”

“你今晚只卖出一刀空纸,账上会有六十文收入。”顾长安把六十文放进柜屉,“钥匙一直在你腰间,门锁也没坏。真问起来,先让他们证明库里少过东西。”

陈小六看见那笔能对上的钱,呼吸才稍稍平稳。

……

天亮前,一百四十三条重籍被拆成七封信。

顾长安没有先送梁青册。巡核使查到这批假账,最多换几个经手人背罪,再把缺额重新摊回去。他把每一封都送给真正出过山安银、却没有分到重复款的七乡主事,纸首只写一句:

贵乡近三年,多缴山安银四百二十七两。

数字具体到两,收信的人便会自己往下查。老陈走东街,赵大送西市,阿禾扮成纸铺学徒;最危险的一封交给韩四,送往沈氏旁支的祠房。顾长安没有露面。全城都知道他在查账,他亲自送,只会让人先怀疑这是报复。

午时不到,第一家便去了县衙,不是鸣冤,而是要求查银。下午又到三家;入夜前,七乡主事全带着各自那半页编号堵住户房,要求沈砚秋解释,同一名额为何向他们收过两遍山安费。

七家并非突然有了善心。东乡主事先问能退多少银,西乡粮绅则要求把自家缴过的假额从今年供款中扣除;还有一家带了二十名护院,怕的不是百姓冤死,而是沈家先把能查账的人灭口。动机各不相同,至少在“底库不能今夜消失”这件事上,他们暂时站到了一边。

小主,

顾长安没有试图让这些人认同自己。能用损失的银子推动,就不必先等良心长出来。

沈砚秋称编号伪造,七乡便要求打开底库,当场核对主册。梁青册没有替他拦,反而命人封住底库四门:“明日辰时,本使亲验。”

消息传回义庄,阿禾终于松了口气,顾长安却去检查屋后的水缸和绳梯。